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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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
晨光微熹,一室寂静。
睡眠好像有疗愈的能力,痛苦的时候睡一觉,心情能变好。疼痛的时候睡一觉,身体似乎也能变好。
至少周轻扬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
只是有点呼吸困难。
因为他屏住了呼吸。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许含辉清晰而沈静的眼睛。
“醒了?”许含辉问。
音色低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困倦。周轻扬不发一语地与他目光对视,完全没有美梦成真的惊喜。
许含辉知道他醒透了。
“周轻扬,”许含辉依靠在床头上,垂眸,手揽在周轻扬腰上。周轻扬上半身什么也没穿,两人的腿在被子裏交错,胸膛紧贴胸膛,呼吸纠缠呼吸,动作非常亲密,却没有丝毫旖旎,因为这一切的初衷只是为了防止人离开,即使那人依旧在疼痛的闷哼中和梦魇的惊恐裏将自己紧抱不放,“高烧,三十九度八,整个后背都是淤青,我需要你的解释。”
原来昨晚的头脑酸痛是发烧前的预兆。周轻扬沈默半晌:“摔了一跤。”
“少他妈放屁。”许含辉撕下温和冷静的面具,一字一字像刑讯逼供,“说实话!别逼我把你锁在家裏!”
“对不起,”周轻扬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审讯室裏作恶多端却心理素质奇高的凶犯,测谎仪都测不出他一分破绽,“我确实摔了一跤。”
是意料之中,却完全无法接受的回答。
情绪稳定等于早有预谋,目不转睛等于死不悔改。
周轻扬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如果被他发现,就扯这个一听就知道是谎言的理由。他连搪塞他都这样直白明了。
直白明了地暗示不要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隔着不算厚的春衣,体温烘烤体温,体味混合体味,两人看似不分你我,实际上心却隔着天河。
怒火在许含辉胸中横冲直撞,因为周轻扬的满嘴谎话,因为周轻扬的防备,因为周轻扬丝毫不信任他。
即使他不明白这不信任的来由是什么。
周轻扬只有在睡梦裏才会依赖他。他用了三个相拥的夜晚才明白了这件事。
“那对不起,”许含辉掀开被子起身,他一身整齐的居家服,立在床边冷眼告诉周轻扬,“我也确实会把你锁在家裏。”
这一刻,他们泾渭分明。
也许周轻扬不会说实话,但他不会忤逆许含辉的要求。
临出门前,周轻扬一身居家服站在门边,手臂上搭着许含辉的风衣:“我不会出去的,你别生气了好吗?”
这种无关紧要的歉,越道越让人生气。
许含辉一言不发,也没有穿周轻扬递来的风衣,从玄关柜裏随便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出门,门锁响起了反锁声。
电子门锁并不具备能在屋外反锁屋内打不开的功能,所以许含辉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周轻扬在屋内听见了门外挪动东西的声音,是每层走廊裏都有的灭火器。
灭火器不轻,至少周轻扬没办法搬起来,推开门可能也有些困难。
但他不会去试。
他不会违背许含辉的要求,因为他已经很自责。
可是说到底,他有什么可自责的呢?受害的是他,被骚扰的是他,想要保护许含辉情谊的也是他,他没做错任何事。
但自责的是他,受折磨的是他,愧对这份真挚感情的是他,被痛苦包围的也是他。
他只做错了当年那一件事,法律也已经审判了他。
他已经在改过自新了。
身上传来淡淡的红花油味道,周轻扬知道许含辉夜裏给他涂了药。
不知道许含辉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许含辉还会发现什么。
周轻扬在阳臺的跑步机边发现了许含辉说的那盆刚买的花,现在当然还没有花,看不出品种,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枝,看起来和死了没两样。周轻扬感觉许含辉之所以能买回来可能是为了那个花盆——花盆挺漂亮,是一双大手拖着一个心。
而植物丑的和这个漂亮花盆格格不入。
周轻扬用小洒水壶给它浇了点水。
“你会开花的吧?”周轻扬很轻地对光秃秃的花枝说,“别让他再失望了。”
他们两个借宿者,总要有一个不让他失望吧。
每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积极努力,或者说,每天都很努力着。
但人不能一直努力,就像弹簧不能一直绷着,人总要有某个时刻是悲观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人的本能,开心就笑,难过去哭,生气要发火,这样人才能健康。
周轻扬允许了自己今日的悲观,算作是一直以来坚强努力的奖赏。
可是老天爷太不给面子,在苦人面前丧心病狂地敞笑脸,瓢泼盆洒地铺了漫天漫地的阳光。
宽敞的落地窗刚好可以盛满整个日出。
晨曦洒在周轻扬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部电影裏的臺词。
“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大概现在他可以给出答案了。
许含辉今日的表情可以用“此人已死,有事烧纸”来形容。
他坐在办公室裏,对面是杨宇宁——是的,总不能让坐开放办公区的领导坐办公室的。他和杨宇宁现在共享一间办公室,而且他坐主位,杨宇宁是靠门的那个。
三四月乱穿衣,杨宇宁的目光从屏幕侧边切到许含辉的单薄衬衣上,问:“用开空调吗?”
“你是指冷风吗?”许含辉看着他的羽绒服。
“……”杨宇宁发觉自己确实和此人不太对付。
许含辉忽然发现坐办公室的好处:活人太少,随便怼怼就会闭嘴。
终于找到了当小领导的丁点儿好处。
椅背上搭着他早上从家拿出来的外套。很不幸,外套是周轻扬的,他出门的时候气糊涂了,看都没看就随便拿了一个,一出门就发现小了两码穿不上,但又不好再回去换,那样会显得自己很没威严——这次他一定要吓住周轻扬!让周轻扬明确他想要知道事实的决心!
走向会议室的时候他手都是冰的。
新加坡的项目经过一周的沟通准备终于要开始推进了,今天要开项目启动会,实际上就是给参与项目的人做介绍。
这个会许含辉是肯定要参加的,在前期把设计大方向定好,梳理重难点避免出现重大设计失误是他的工作责任。
这种会议并不等同于领导开会,完全不枯燥无趣,反而是底下人们很好的学习机会,毕竟大佬将会完全展示自己的设计思路和想法,并且有问必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