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的时候,他落下的手在半空僵住了。
那么多穿越剧,都没此刻来的清晰。
没有时空扭曲,但是却让许含辉看到了十七岁时候的周轻扬。
那个穿着高中校服,被他嫉妒、被他窥视、被他白天夜裏反覆解刨探究的周轻扬。
黑夜模糊了一切时光刻在周轻扬身上的痕迹。他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如十年前每天见到的那样,懵懂,空白,干凈的一目了然。
周轻扬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两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互相楞着,直到烟灰掉落,烫到了许含辉的手背。
他倏地回神,甩掉烟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周轻扬。
“你怎么在这?”周轻扬也回过神,裸-露的手臂被他冰凉的手一握,瞬时打了个寒颤,急了,“你发什么疯?穿这么薄在这儿冻着?”
他眼底带着属于二十八岁的周轻扬的疲惫,许含辉从时空穿梭中回归,挑起一边剑眉:“你说我?”
两小时前也很疯的周轻扬:……好像是没什么立场说他。
许含辉见他哑口无言,夺过十八岁周轻扬的伶牙俐齿怼他:“我说过了,如果你不告诉我确切地址,我会跟你耗到早晨。你没听明白吗?”
不是告诉你钱家村了吗?
难道要门牌号?你查户口吗?
周轻扬心累,变得像十八岁的许含辉一样拙嘴笨舌,反覆提问:“你明天不上班吗?”
“你非要覆读机吗?”许含辉心也累,松开手,“你出来干什么?回忆过去?”
“这是睡衣,懒得换了。”周轻扬望了眼近在咫尺的小卖部,小声说,“买啤酒。”
“大半夜的喝什么啤酒。”许含辉拧眉,扯着他肩膀转了一百八十度,“滚回去。”
果然生气了。
“对不起。”周轻扬和高中时候一样在许含辉面前能伸能屈,“你回去吧,真的太晚了。”
许含辉抬手看看表:“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半小时,没事,我冻不死。”
周轻扬:……
周轻扬从没有这么紧张过,包括刚刚进许含辉的家。
他没敢去买散装啤酒,怕被许含辉扣脸上,只领着人往自己的出租房走,一路上打着手电,对这位面如锅底的金贵大爷不断讲“小心”。
许含辉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四层小楼确实是周轻扬的住处,但问题是他不住楼上,他住楼下。
谁能想到这鬼四层小楼居然还挖了个半地下室,周轻扬住在半地下室裏面。
地下室没有大门,从四层小楼一楼的随便一个敞开的单元楼梯就可以走下去,地下室也不是车库,就是为了住人而存在的。
一条细长的漆黑走廊看不到尽头,走廊顶上扯着四通八达的绳子,挂着各色各样的衣裤内衣鞋袜,像过年时庙会上挂着的小彩旗。不过味道又像外卖黑作坊的后厨,馊味酸味脚气味儿前后中调一个不差。
走廊两侧的房间像高中宿舍一样门对门。只不过高中宿舍比这裏条件好多了,至少走廊上不会有成堆的垃圾。
而且高中宿舍不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可描述的声音传出来。
悠扬婉转,直击天灵盖。
“对不起,”周轻扬在免费伴奏裏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一直弓着身子用手电照着许含辉脚跟前那片地,比接待客户还毕恭毕敬,“这裏十二点后限电。小心水!”
许含辉聋了一样,目不斜视地一脚踩进了一个沾着油污和呕吐物的小水坑裏。
惊弓之鸟周轻扬:……害pia!
这时,好死不死旁边一个房间门开了,衣冠不整的年轻男人从裏面走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位大叔,男人背靠着一屋花红柳绿暧昧不清的充电彩灯,懒洋洋地挥挥手,说了声“下次再来”就要关门,结果一眼划过许含辉的脸,又迅雷不及地把门打开了:“帅哥,你别找他他不做的!你找我,我给你免费!”
周轻扬心臟骤停,真想锤死这只鸭王并敲晕许含辉把他扛走。
“谢谢,不用。”面对如此殊荣许含辉宠辱不惊,淡然婉拒,就是婉拒完扫了眼周轻扬。
周轻扬小手一抖——以对方的平静程度来看,这大爷应该是已经气到了九分熟。
更可气的是生气了也没地儿坐,因为周轻扬这个五平米的小房间比许含辉家还干凈,裏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外连他妈一把椅子都没有!
门外的叫声依旧此起彼伏,是花样百出地热闹。
别说冲击感了,都快有画面感了。
周轻扬偷偷觑着许含辉红绿交加的面色,觉得得说点什么打破这不太祥和的气氛。他战战兢兢地拿起桌上的电煮锅要去水房打水做热水给他喝,被许含辉拎着脖子按在了门背上。
“十二点限电,”许含辉语气平静至极,思维甚为清晰,“请问你怎么用它?用爱发电?”
周轻扬感觉自己真的看到了传说中的天堂。
“这就是你租的房子?”许含辉松开他,指着这张床,平静中透露着不管人死活的冷酷,“你管这叫房子?”
周轻扬垂死挣扎:“辉哥,你先别生气。”
“房间地面低于室外地平面的高度超过该房间凈高的1/3,且不超过1/2者才能称为半地下室。”他指着外墻顶上那个已经失去月光的、巴掌大的、突破了他有限想象力的迷你窗户,“这若有似无的窗户,老鼠都得减肥半年才能进!”
“辉哥……”
“你给我闭嘴!”
许含辉让人解释又不让人说话,周轻扬左右为难,只能生死有命地看着许含辉拿起手电筒把房间用眼神凌迟了一遍,老老实实地垂头挨骂。
“你这地儿我真无话可说,”许含辉把手电扔床上,在屋外永不停歇的叫声中讥讽道,“还带三重奏的,拘留所都没你这儿违法花样多!”
周轻扬的脸色煞白,沈默。
屋外那些牛鬼蛇神终于从合唱变成了独奏。许含辉在婉转的独唱裏为“清凈”下了个另辟蹊径的定义,并在这份清凈裏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再骂可能周轻扬真得把他拉黑,于是闭了嘴,有限地捡起了身为客人的良知,不再对主人的房间做多诋毁。
房间挺干凈,干凈的和这个地下室格格不入,桌子上只有一双筷子——电煮锅还在周轻扬手裏,衣服都迭在床头整整齐齐,就算周轻扬只是临时出个门,被子也被展平盖在床上。
他本来想坐床上,但是觉得周轻扬可能不太愿意,于是倚着桌子,把手电对准周轻扬的胸口,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周轻扬回答他又继续说:“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不说。”
许含辉烦躁地站起身,看也没看他:“我走了,明天见。”
周轻扬面无血色地僵在一边,再一次毫无礼貌地任由许含辉开门离开,甚至没註意他说的告别语有什么异样。
重重的碰门声响起,周轻扬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