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
28
真实
x3行驶在夜裏畅通无阻的高架上,七十迈。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后退,一次一次点亮周轻扬忐忑不安的眼眸。
他紧捏着安全带,指尖发白,转头恳求:“真不用送,你把我放下个出口就行。”
“第四次。”许含辉目视着前方,无动于衷,“第四次拒绝我。你家是住汤臣一品吗?这么神秘?”
被嘲讽一路的周轻扬脸皮比城墻厚,企图再一次循循善诱:“你明天不上班吗?这都十一点了。”
“不急,”许含辉以不变应万变,“但如果你一直不告诉我确切地址,我们可能会耗到早晨,那可能真耽误我上班。”
“真不用,”周轻扬有点急了,“我自己能回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许含辉这么坚持,死气白咧非要穿过整座城送他。
许含辉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坚持,死气白咧就是不肯说出真实住址。
你住盘丝洞吗?!
两个人都快抓狂了。
“周轻扬,”许含辉实在需要一个突破口来结束高架上的兜圈,不然他就得降速五十迈招来交警,不想背抓去扣分就只能率先亮出真心,“我很担心。”
周轻扬急躁的神色一顿,意外地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估计是有什么事儿不想让我知道,”许含辉依旧目视前方,表面上淡定的一批,一个余光都没赏给他,“但是我必须知道你住哪儿,我不想提心吊胆地回家。听明白了吗?”
话语是无可置疑的担心,但语气却像质问和下命令。周轻扬听得心臟怦怦直跳,怀疑再不听话许含辉得给他按副驾裏用安全带抽一顿刑讯逼供。
听明白了。
送我是因为担心我。
听不明白。
为什么要担心我?
“有什么可担心的。”周轻扬的表情渐渐变得很晦涩,像是难以启齿,又像自我嫌恶,“我这么大年纪一男的,能有什么事儿。”
许含辉言语随意,通过前方路口:“是啊,能有什么事儿,能让你在零下一度的气温裏脱衣服耍酷。你非主流吗?”
周轻扬的肩膀僵住,咬住了嘴唇。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钱家村。”周轻扬最终说,“我住那。”
因为这孙子的犹犹豫豫,许含辉错过了正确的高架出口,多飙了十公裏,终于艰难地找到了这个有名的城中村。
有名是因为它又破又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周围明的暗的产业遍地开花。
而且这裏离周轻扬工作的门店并不近——小郭租住的房子和门店门对门,周轻扬这破房子坐公交得七站地,也不知道他住在这图什么。
不过好消息是周轻扬让许含辉停车的地方是这一片难得的四层小楼,外表看上去像是县城裏随处可见的三无小旅店,不要身份证的那种。
周轻扬下车,按住许含辉欲打开的车门:“谢谢你送我,再见。”
说完撒腿就跑。
许含辉眼神一暗。
三十公裏迢迢把人送到家,吃了一肚子火不说,连杯水都不给喝?抠门成这样?
刚刚到底为什么没揍他,一只手是不能握方向盘吗?!
周轻扬一溜烟地往出租屋跑,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没有礼貌,许含辉一定会生气。
但他实在没脸请许含辉进自己这间破屋。
就连让许含辉的大衣进屋他都感到愧疚。
忘了把许含辉的大衣还给他了。
周轻扬站在挂着白炽灯的出租屋裏,气息和心跳还在乱七八糟。他披着大衣坐也不敢坐,靠也不敢靠,弯腰平息了一会,把大衣小心地折起来,找了个干凈的袋子装进去。
这几天去还给他吧。他想。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遇到了许含辉。
今天有什么坏事吗?
丢了脸。
可能是因为刚刚在许含辉家心情有点太高涨,现在坐在床上,周轻扬又觉得非常气馁。
越想在他面前体面些,越会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
午夜,是这一片群租房最热闹的时候,像突破阳光禁锢后的百鬼夜行,整个区域充满着嘈杂诡异的声音,让人无论多久都无法适应。
周轻扬烦闷地把头埋在枕头裏,可惜翻来覆去躺到十二点半也没睡着,月光刚好在这个时间段洒下珍贵的光。
他瞧了一眼,起身拿着手电出门去买啤酒。
零度的室外都比房间裏令人舒坦。
他行走在漆黑的城中村中,并不觉得恐慌,夜晚对有的人来说是如履薄冰或者如虎添翼,但对他来说却单纯只是安全、安心。
在这裏他是普通人,在这裏没有突如其来的异样眼光和鄙视。
这裏散装啤酒无处不在,买起来不是什么难事。他穿着睡衣——哦,他哪有钱买睡衣,穿的是高中秋冬季校服裏那套运动套装,洗了这么多年变得很柔韧,就拿来睡觉穿了——外面裹了许含辉的大衣。
是的,他又很诡异地把大衣从袋子裏拿出来穿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往村外面走,去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的小卖部买啤酒。
然后撞见了许含辉。
周轻扬楞住。
零下一度的气温裏许含辉只穿着那件米色毛衫,还在刚停车的地方,依靠着车门微微低头,手拢住风,划开打火机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