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有钱,两万多,就在褥子夹层裏,但这是攒着换肾的钱,他不能动。
医院不能去,不能被医生发现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会更劝他不要找肾源的。
公园吧。
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抬起头,路口经过的车灯晃得他瞇了下眼睛,然后睁大。
许含辉站在他两步开外,冷着脸,表情是实打实的不爽。
猛一见人,周轻扬如同那个下雪天一样错愕,不过情况紧急,他回神更快,先迅速确认周围没别人看他们,然后快步走过去低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含辉刚到,全程围观了周轻扬从二楼四米高的地方跳下来的壮举。
还好这孙子没事,不然真给他腿踹瘸。
来的路上,许含辉本来准备了一筐诸如“好巧啊我出来遛弯刚好遇见你不然先去我家凑合一段时间吧”之类的鬼话,但听完那位叫声很婀娜的周轻扬的邻居的屁话,他现在什么多余的借口都不想扯:“来接你。”
接我?周轻扬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能这么快赶来的,除了举报人,没别人了。他瞳孔巨震,赶紧把人往车上推:“先上车。”
闹呢吗?把这种蟑螂窝捅了,还敢明目张胆地跑来?不怕被人报覆?!
一上车周轻扬就急了,眼睛不断往外看,生怕有人註意到许含辉:“你不该来这儿!”
“你不住这儿我会来?”许含辉狠狠扯过他手裏的蛇皮袋扔到后排。
车开起来,混乱渐渐远离,周轻扬的紧张消退了些,才发现自己居然主动地上了车,顿时后悔,生怕给许含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好像已经带来麻烦了。周轻扬紧声问:“你为什么举报?”
这还用问?许含辉冷着脸:“不想让你住这儿。”
许含辉直白的一如从前,眼裏心裏只有黑白,没有灰。周轻扬感动,但也心痛,他想伸手握握许含辉的手,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克制地捂住眼睛,声线像挤出来的:“含辉,你别帮我,不值得。”
“管好你自己吧。”许含辉现在压根没和他在一个频道,脑子裏都是那个纯情王哥,没心思跟他演莫名其妙的苦情剧,“还管起我来了。”
“你别任性,我说真的。”周轻扬放下手,直直地、贪恋地望着他,说这些话像解剖他自己,很痛苦,可也只敢朦胧地坦露自己臟心烂肺的一个虚影。同时,他又为自己还抱有“也许许含辉不嫌弃他”的奢望而自惭形秽。
“我跟你以前认识的周轻扬不一样了,我住这儿,是因为我只配住这儿。这裏的人都是下三滥,偷鸡摸狗在这儿都算道德模范。我住这儿是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念着那一点旧同学情就帮我,别浪费时间了,我不是周轻扬了,我很多东西都变了,走不回来的那种变了,我不值得你帮我的。”
从上车开始许含辉就没正眼看过他,现在终于赏了他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冷眼:“周轻扬,你在这儿给我装什么河城高启强呢?!难不成你还有个鱼摊儿?”
周轻扬心如刀绞:“你别意气用事。”
“你少给我说这些废话,”许含辉一脚油门轰出去,“老老实实跟我走。”
周轻扬知道自己和他讲不明白。
就像许含辉原本只想通过消防举报让这裏的违法住人曝光以此逼他搬离地下室一样,他以为这裏暗藏的鸡窝鸭窝就是颓烂的极限,结果没想到这裏还藏着毒贩和杀人犯。
许含辉的阶层让他不可能明白夜色中的海洋有多么的波涛汹涌。
许含辉不该来这儿,不该帮他。
他闭上眼,眼眶酸涩的不行,良久才从鼻息间发出隐忍的闷嘆:“含辉啊,你会后悔的。”
“关你屁事!”
依旧是拥有落地窗的大客厅,依旧是四人位的餐桌,只不过客厅非比寻常的干凈整洁,餐桌上精致的盘碟裏也摆着热气尚存的三菜一汤。
许含辉拎着周轻扬的蛇皮袋子放到主卧,出门见人又傻站在门外,拧拧眉:“周少爷,难道还要我抱你进来?”
……
周轻扬赶忙进了门。
“黄色拖鞋是你的,”许含辉指令他,“衣服挂门口柜子裏,然后过来洗手吃饭。”
周轻扬低头,门口的鞋柜下果然放着双嫩黄色但素面的拖鞋,也刚好合脚。
许含辉已经洗完手,把饭菜拿去微波炉裏加热。周轻扬也跟上来,水龙头光亮的他都没敢拧龙头,生怕留下指纹臟到它,最后只用手背把龙头顶开了。
洗完手,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抱臂站着的许含辉说:“我帮你吧。”
“帮我干什么?按按钮?”许含辉看着倒数计时,“我还没老年痴呆。”
“……”周轻扬更局促了,低头认错,“辉哥,别气了。”
许含辉依然盯着倒数计时,心裏的火还在冒。
冒什么呢?许含辉自己也没搞明白,周轻扬没作妖没逃跑,老老实实被自己叼回了家裏,属实是有点意外了。他应该松口气的,为什么却心烦意乱的。
那鸭子是什么意思?!王哥又是哪儿跑来的?唐松这货难道真的靠谱了一次?周轻扬真是gay?
微波炉叮一声把许含辉拉回现实,他抬手开微波炉,但另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已经先去开了。
怎么这么瘦。
许含辉盯着那双有些骨瘦如柴的手,心裏的火终于熄了。他把第二盘菜放进去,看着微波炉:“没气。”
周轻扬又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和他一起等着。
“你在这儿住着,别想走,也别想跑。”许含辉说。
周轻扬低着头没说话。
“你身份证给我。”许含辉又说。
周轻扬不明所以,从裤兜裏摸出身份证递给他。
“归我了。”许含辉把身份证揣进了自己兜裏。
周轻扬的神色终于浮上惊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明儿一早走?没门!想挂失?你敢挂失我就敢给你抢走。”许含辉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你老老实实在这住着,一会吃完饭洗个澡早点睡觉。”
说完,他又补了句:“床上用品都新买的,没人睡过。”
菜又热好了,这回许含辉动手比较快,因为周轻扬在盯着许含辉的同款灰色拖鞋。
“拿筷子,”许含辉两手端着两盘菜,“一会你洗碗。”
“嗯。”周轻扬回过神,拿好筷子和汤碗跟出来,给两人都盛了汤。
许含辉热好最后一盘菜端过来放在餐桌上,刚要落座,忽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了。
许含辉手停在半空。
属于其他人的、有点陌生的气息涌过来,因为猝不及防而分外明显。
他鲜少有这样和人接触的时候——昨日把周轻扬抱进车裏只是天气太冷不想傻冻着的无奈之举,并没有任何触感可谈。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房间很安静,很暖和,他们离得很近。
他觉得有点异样。
可是并不讨厌。
“辉哥,谢谢你。”周轻扬收紧胳膊,眼睛抵住他右肩,潮热隔着毛衣铺在了许含辉的皮肤上,“真的谢谢你。”
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许含辉无端觉得舌头有点发僵。
好在这个拥抱非常短暂,周轻扬放开了他。
束缚感消失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许含辉忽然微微皱了下眉。
周轻扬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鼻音:“你不懂的。我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