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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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虽然已经决定好了被资助人,但是支教的最后一天,他还是没忍住跟着许含辉来到了他家。
当然,许含辉不可能邀请他来家做客,是他偷偷跟踪的。
原本周轻扬以为许含辉不爱理人是高冷,或者性格内向,但是看到他家的瞬间周轻扬就明白了。
跟这些都没有关系,有关系的只是少年人的自尊。
那是一个破的超过十五岁的他认知的破房子,“家徒四壁”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具象,从外围看,这房子没有窗户,有一面墻甚至可以用断壁残垣来形容。
是个标准危房。
但是很干凈。
周轻扬躲在老远的地方,支着个数码相机做望远镜,看到院中有一颗大枣树,繁茂如盖,树下有一把自己钉的躺椅,虽然简陋,但是有模有样。农具被分门别类归放在另一边的小架子上,院中没有落叶没有杂草,有一只在孤零零漫步的鸡。院子裏哪裏都是整整齐齐的。
许含辉把外婆抱出来放在了树荫下的躺椅上,然后把从小学校裏带回来的午饭一口一口餵给她吃。
按照校长的说法,老太太已经卧床两年了。周轻扬没见过卧床的人,但直觉应该不太干凈,毕竟拉屎拉尿得在床上,这就很难受。
但是这老太太浑身衣服都是干凈整洁清清爽爽的,头发也被打理的一丝不茍,看样子比医院护工养护的都好。
都是许含辉照顾的。
他一个刚经历完中考的学生,只有一个头两只手,只有二十四小时,是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拿奖状一边照顾这样一个家的?
十五岁,不能说养尊处优,但是父亲自己开公司、母亲是中学老师的周轻扬,人生说是随心所欲也不为过。
他的生活让他原本不能理解许含辉面对他释放善意时的抵触和戒备。
可是这一瞬间他明白了,明白了这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男孩所有的自尊和无奈。
正因为前途渺茫,正因为两手空空,正因为他拥有的只有贫穷,他才更紧地拥抱唯一的自尊,让自己能活的像个有尊严的普通人。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有能力自己搏出未来。
只是运气不好。
周轻扬为自己袒露的、不懂事的善意而深深地感到羞愧。
他所有的靠近都是好心,但是也在伤害这个人的自尊。
他为这个同龄、生活却天差地别的男孩而心痛。
周轻扬怀着满心涩意靠向身后的一棵大榕树,从相机镜头裏看着许含辉把饭餵好,自己随便就着剩饭吃了根玉米,然后给外婆按摩。外婆睡着了,他又把人抱回了房间。然后关上门。
他家就这么一个房间,如果外婆在睡觉,许含辉就不能在裏面做事,怕吵醒她。
许含辉拿出了一封邮件。
作为一个准高一新生,周轻扬一眼认出那是录取通知书。
许含辉的表情很不好。周轻扬的眼睛睁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盛夏,艷阳高照的院子裏阳光落了满地,许含辉踩着脚下的影子站了很久,足足一刻钟后才有了动作。
他把通知书拿起来,在周轻扬的震惊之中伸手要撕。
心裏一紧!周轻扬的“别”险些脱口而出。
好在许含辉不知怎的又改变主意松了手,他又看了通知书好久,最终也没下手,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再然后,周轻扬就在附中见到了许含辉。
从一身打着补丁的黑t恤黑县初中校服裤变成浅蓝色附中校服,许含辉愈发显眼了。同样的衣服让高中生分辨不出彼此家庭条件的差距,是个集体幻觉。
许含辉的漂亮不能单纯用帅字来形容。学校裏喜欢他的人很多,老师喜欢他学习好还好看,同学们喜欢他好看还学习好,反正许含辉在学校走哪都是一路开绿灯的。
周轻扬以为这样的许含辉至少会开朗一点,结果发现他还是老样子,尤其是在看到自己之后,许含辉的表情非常难以言喻,像是惊讶、难堪、躲避、欲言又止。
周轻扬不知道怎么了,直到许含辉在一天晚自习后私下拦住他。
“是不是你?”许含辉问的很含糊,但是周轻扬却听懂了。
“什么是不是我?”周轻扬故作疑惑,“对了,你为什么在附中?考上的?特招?”
周轻扬自认为自己装的非常真实,堪比电影学院优秀毕业生,但心裏还是很焦灼,唯恐许含辉太聪明看出端倪。
好在许含辉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转头就走。
从此再没跟周轻扬主动说过话。
高中的时候周轻扬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贱兮兮的。许含辉越不理他,他越在意许含辉。
他在家裏拿着许含辉寄给资助人的手串和信翻来覆去地看,雀跃地趴在床上直蹬腿,把路过的妈妈都招了过来。
妈妈在他屁股上拍了下:“兴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