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轻扬有点煎熬。
他从客厅开始找,在阳臺边缘找到了盆小薄荷。又去厨房找到一盆……发芽的蒜,如果这也算的话。主卧和木工房没找到,那最后一盆……或者两盆只能是在书房了。
拧开门,他环顾着这个房间。
除了第一天过夜后的那个早上,他再没踏入过这个房间。
不,是除了公共区域,他没踏入过除了主卧以外的房间。
这间房间许含辉一直在住,沙发床摊开着,被子乱乱地丢在床上没迭,长边一面墻都是开放书柜,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窗下放置着一张琴桌,属于许含辉的古琴陈列其上,房间中央是一张普通的书桌,桌面干凈,除了电脑别无其他,门后这面墻放着一个不大的衣架,挂着几套衣服。
周轻扬走进去,在窗臺上看到了一盆小文竹。
原来蒜苗还真算盆花。
迭起被子,捡起掉在床头地上的书,是北岛的散文集。
有点意外,他居然还会看散文。
许含辉语文不太好,作文总是拖分项,他总用解数学题的方式去思考语文的逻辑。
居然喜欢看散文?
周轻扬有点好奇地翻开一页,一张锡箔纸掉下来。
周轻扬目光一抖。
锡箔面朝上,周轻扬楞了一楞,有点难以置信,又似乎有些期待地捡起来,翻转。
【看不懂,什么玩意?23.11.7】
……居然是读书笔记?
这种笔记还好意思写上来,许大笨蛋应该是古今第一人了。但周轻扬没有丝毫想要嘲笑他的意思。他握着锡纸,站在书房裏有点发楞。
高中送英语笔记的时候,他故意少覆印了一份,给别人的、甚至他自己手裏的都是覆印版,唯独给许含辉的是他自己手写的原版。根据自己的习惯,他在裏面重点页面都夹了绿箭纸,纸上写了很多的范例造句词汇扩展,都是针对许含辉的薄弱点专门写的,覆印版没有。
那时候他好傻,一边欲盖弥彰地做中央空调给全班吹风,一边私心作祟餵许含辉一个人吃小饭桌。许含辉那白痴吃小竈也不知道藏着掖着,在班裏大大方方地看,这下好了,两份笔记显而易见地展示了周少爷对纯元和马什么梅的区别,一时间班裏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许含辉更不理他了……
此刻,周轻扬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许含辉居然也会用绿箭做书签。
但他也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例如许含辉为什么会把他领回家,还对他这么好。
报恩吗?
这傻子。
绿箭纸重新夹回书裏,他把书原封不动地收好放回床头,房间裏的其余东西一概没碰,关门退了出去。
说是休假,但其实也很忙。周轻扬上午去医院帮妈妈把衣服床单洗了一遍,下午正要去打工,结果被客户一个电话叫去加了班。
许含辉这边也没什么差,此后两人同居的半个月裏,分明在同一个坐标,却像是居住在两个时空,除了早饭和半夜能打破结界聊个十分钟,其他时候几乎是与鬼同居,完全是你不加班我加班,你加班来我打工,你休息时我上班,我休息时我打工。
周轻扬终于开上了许含辉的车——不为别的,地铁一天来回十块,好贵,他确实是负担不起。公交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次次无座,周轻扬每晚就睡那么两三个小时,起床了还要站一个半小时,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差点把自己熬成人干。
今天他实在太累了,早起根本醒不过来,就赖了会床开车去上的班。
要不然说岁月不饶人啊。即使自己觉得自己心态还年轻,身体也还是随时随地在告诉你不服老不行。他已经没有两年前那种通宵代驾早起上班的精气神了。
还是得尽快找个房子搬家。
他把车停在店门口(这样好在交警来贴条前发现),然后躲躲藏藏地进了店裏,还好没人发现。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开了辆宝马。
尤其是店长。
店长知晓他的底细,在他被很多门店拒绝的时候接受了他,本来周轻扬对他心存感激,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人是很覆杂的动物。
好在还差十分钟上班,店裏只有一两个人,令人意外的是小郭那个踩点王居然位列其中。
周轻扬进店和两人点了下头打招呼,然后就去后面照例接水喝。
原来他喝水是因为没早饭吃灌个水饱怕饿,现在许含辉每天早起弄吃的,他不会饿了,还能省下午饭钱,但是进店裏先喝水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不能吃太饱啊。
想起许含辉,他又开学又有点难受。
在他咣咣灌水的时候,胡哥坐在接待臺后面,剥开茶叶蛋递给双眼红肿的小郭:“妹儿,你有啥事就给哥说,哥虽然没办法帮你解决,但是能给你一个情绪的出口。别哭了,你看你这眼睛,跟又拉了一刀似的,都快成四眼皮了。”
“谢谢哥,”小郭接过茶叶蛋,“但是我就不跟你说了,谁都知道你那嘴比狗熊的裤腰还大。”
胡哥楞了两秒,把嘴裏快噎死人的半个包子咽了,干巴巴地说:“狗熊好像不穿裤子。”
“你的嘴也好像……”小郭哭更大声了,“靠不太住!呜哇……”
胡哥分外受伤,闷了豆浆夺门而去。
店裏只剩下周轻扬和小郭两个人。
在小郭抽泣着张嘴准备叫他的时候,周轻扬迅速背过身往厕所走。
他不想听别人那点仨瓜俩周的悲痛,尤其是二十出头还没被社会锤过的幼稚小孩的,失个恋撞个衫都能天塌地陷。
胡哥每次买不到粉丝包都要在办公室崩溃,小郭也不遑多让。
可这次小郭哭的梨花带雨,从接待臺后面蹦出来,一把抓住了周轻扬胳膊:“周哥,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不能,”周轻扬冷漠抽出自己的手,“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我救不了……”小郭哆哆嗦嗦地哭,“我真不行了,这个店裏我只信任你,我只能跟你说……”
“我不想听!”
“我网贷逾期了。”
两人同时开口。
五秒后,周轻扬转过了头,脸色莫名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