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便是城裏一年一度的天守节了,那时城裏十分热闹,掌柜的,那时你可有进城的打算?”领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他却十分热情地道:“掌柜的,不瞒你说,我们此次走商结束,便直接回城了,若是天守节时你在城中,老夫也好感谢你一番。”
他没有提周云芷。
不光是他,昨夜过后,他们一行对周云芷的态度都有些冷淡,大概是想起了那满城皆是的通缉令。
领队很热心,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不好推脱,只好敷衍了他几句,说有时间必然赴会,云云。
这时候他忽然往我手裏迅速塞了一个东西,我稍微一楞,很快感觉出来那是一袋钱币,沈甸甸的,我皱起皱眉,想退还给他。
然而领队却用力抵住我的手,用极轻的声音道:“这是给那位姑娘的。”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我不知道那姑娘究竟做了什么事,但昨夜是她救了我们,老夫心中十分感谢,我虽不知她为何会背上缉查令,但这份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听他这么说,我手上的动作不禁一滞。
领队借着道:“掌柜的,我看她似乎同你熟识,也请你劝劝她,别再做那些危险的事,那查案的捕快我见过,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姑娘落入他们手裏,免不了要吃苦头。”
这领队颇有几分人情味,但他有两点搞错了。
一是我同周云芷并不熟识,严格来说,还是有点小仇的。
二是周云芷并非容易吃亏的人,话应该这么讲,负责捉拿案犯的捕快落到她手裏,才是免不了要吃苦头。
“掌柜的,老夫家中也有一女,我看那姑娘年纪很轻,可是心绪很重,看上去受过许多苦,”领队说,“你若得空,可以帮帮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木讷地点点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要那笔钱。
领队见劝不动我,只得放弃,冲身后吆喝了一声,队伍很快启程,最终化为一串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沙漠的边界。
大黄去给马餵草料,四喜去楼上收拾客房,我们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我走进客堂,习惯性地翻开账本,上面许多天都没有写东西了,我拿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干站在那裏,脑子裏一片空白。
那种状态怎么说呢,像是做了一场非常疲惫的梦,惊醒之后,身体昏昏沈沈的使不上劲。
呆楞间账本已被点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我连忙拿开笔,却发现墨迹早已渗了下去,在下一页也留下了一缕,黑色痕迹缓缓晕染开来,在发黄的纸张上不断蔓延。
我感觉这痕迹不只是在纸上攀缘,像是也在我心头下渗,很不舒服。
索性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一天。
直到黑夜缓缓席卷窗外,周云芷都没有再出现,我心裏堵得慌,什么也不想做。
大黄喊我吃晚饭,我说不想吃,他还是硬拉着我,说不吃饭身体遭不住。
四喜走过来,冲我做手势:“掌柜的,你在想周姑娘吗?”
我说没有。
四喜没理会我,而是伸手指向门外,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反应过来。
他这才做手语:“下午的时候,我看见她在外面。”
我说你告诉我这个干嘛,周云芷在这裏一天我都不得安生,我巴不得她赶紧走呢。
四喜放下手,站在那儿,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我,不再做任何手势,那眼神仿佛真的具有什么力量,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支起身子,不自然地走了出去。
夜裏的沙漠荒芜,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到这裏很多事情不想承认都不行了,我的确有点不想周云芷就这样离开,因为她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好似线头似的理不清。
我觉得我一生中再也不会碰到一个这样的人了。
四喜说先前在外面看到过她,可是现在已经入夜,哪裏还看得见人,我觉得希望渺茫。
然而这个时候我看见她了,像是突然出现一样,白惨惨的一个影子,一看就是她。
我跑过去喊她。
周云芷转过身来,照旧一脸嫌弃地看我。
接下来我们说了几句话,很短。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就是这短短的几句话,把我彻底拉进了一桩江湖恩怨的洪流。
即使是时隔多年想起来,心中也没有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