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始建于前朝,距今已有百年历史,寺庙山环水抱,位于金陵城城郊,前有绵延山峦迭翠,后接盘盘曲曲丹水河,不失为一处佛门清凈之地。
庙宇之内多黄墻乌瓦,不同于往常的庄严肃穆,高挂的白幡与惨白的灯笼,被陡峭的山风吹得晃晃悠悠。
数月前开元寺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佛寺,后林劲松诚心礼佛,不仅出资修葺寺院,还为菩萨镀金身、添香油,广建浮屠塔,香火这才盛了起来。
大雄宝殿之内佛音袅袅,檀香幽幽,正殿佛龛下的鎏金菩萨端坐莲花臺之上,她一手抚膝,一手拈花一笑,慈悲凝望众生。
林劲松虔诚闭目双手合十,肃穆地跪拜于菩萨身前,周身还有几名小僧正诵经转轮,做超度法事。
“噔~噔~噔~”远处传来缓慢而悠然的敲钟声,已是巳时。
开元寺住持戒空禅师,法相慈悲而庄严,他左手挂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竖起右手见礼道:
“阿弥陀佛,林施主,你已跪拜了两个时辰了,还请节哀顺变。”
“多谢大师关心。”
林劲松跪了一早上,许久未说话,嗓音十分沙哑。
如今金陵城人人皆知,林劲松独子纳妾之日身陷火海,不救而亡,戒空禅师不禁悲悯嘆息:
“林施主不必担心,生死即涅槃,令郎已早登极乐之地。”
林劲松含泪点点头,心下却暗自冷笑,今日这法事他是为裴行舟操办!祝他早入轮回,下辈子莫在投胎成人落在他手裏!
谁要他们一直不知好歹,偏偏要调查这白银被劫案!只怕裴行舟到了九泉之下都想不到,自己把赈灾银藏在哪裏!
如今敌人尽除,他唯一挂念的成龙也远赴东瀛,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展宏图,林劲松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就在这时,有一小沙弥惊慌来报,“启禀主持,山下来了一群官兵!”
诵经的僧侣纷纷面面相觑,开元寺向来与世无争,为何会有官兵前来?
林劲松听闻官兵上山心中一惊,他眼泛凶光,难道说他已经暴露了?
不可能!裴行舟与沈厉昨日已被伏击至甜水巷,这件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定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可是,官兵此时来开元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林劲松远处正在修葺的南院,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住持戒空禅师轻嘆一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多……”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大雄宝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来人竟然是数量众多朝廷金吾卫!
林劲松心中警铃大震!金吾卫向来隶属天子直辖,掌管京城与皇城安防,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裏?
身披铠甲的金吾卫面容端肃,训练有素,他们呈队列排开,宛如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城墻!
而为首之人一身朱红官服,阔步向前,他背着光,长身而立在正殿门口!
林劲松被这动静惊动,他缓缓转过头后,怔了半晌,老谋深算的脸上充满不可置信的神情!
为首之人竟然是裴行舟!而沈厉紧跟其后,这两人竟然还没有死!
他眉头紧皱,五官褪去了儒雅与随和,眼中有凶狠的杀意一闪而过!
林劲松迅速敛下狠辣之色,恢覆了往日的泰然儒雅,连连叩首行礼道:
“草民林劲松,参见清河王殿下!”
裴行舟负手站在殿外,清隽的眼神藏着锋芒,他居高临下地斜瞟了一眼林劲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听说林大人痛失爱子,本王心中悲痛不已,今日特地来送他一程......”
林劲松只恭恭敬敬侧目垂首,“承蒙王爷挂念托,真是草民三生有幸。”
“草民?”
裴行舟唇齿碾过这两字,一双冷澈孤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
片刻后,裴行舟薄凉开口,他似讽刺也似喟嘆:
“若林大人真是一介草民,便不会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本事了!林大人实在是过谦了!”
林劲松威慑于他强势气场,往后退了退,紧接着扯起谦逊的笑容,故作无知道:
“草民早已辞官,如今也不是什么林大人了。”
林劲松敛下心底的怒意,一面抬首小心观察他的表情,只是裴行舟面上不起波澜,反而让他有些心慌。
就在林劲松思量之间,裴行舟蓦地翻脸,原本是清隽的眉眼阴沈似墨,带着令人胆寒的森森愠怒!
“大胆林劲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劫走朝廷赈灾银!谋害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裴行舟的怒意来得始料未及,林劲松诚惶诚恐叩首道:
“草民冤枉!!!王爷说的这些,草民都不明白是何意思!还请王爷明察!!!”
“林大人,本王提醒你一句!我既然能找到开元寺,必定是掌握了证据!本王劝你还是早日坦白从宽得好!”
林劲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爷你在说什么!草民是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啊!什么谋害朝廷命官,劫走赈灾银!这些都是掉脑袋的事,草民是万万不敢做!”
“你不敢?我看你手段高得很!”
“王爷还请您明察!正所谓捉贼拿赃,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啊!”
“哼!本王早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带人上来!”
裴行舟连连击掌,沈厉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跪倒在大殿之上。
年轻男子发如枯草遮蔽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他身披枷锁铁链,压得他佝偻着腰,其衣衫破烂不堪,还有斑斑血迹。
等男子走近后,林劲松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他忍不住一声惊呼道:
“成龙?!”
“你怎么成这样了?”
林劲松心中又是诧异又是钝痛,怎么会这样?张管家明明亲口告诉他,林成龙已经坐上前往倭国的船只,为何他竟然会被裴行舟给抓住?
裴行舟却好似听到玩笑一般,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成龙?这金陵城人人皆知,令郎林成龙死于新婚大火,为何林大人要对一个死刑犯呼唤亡子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