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院儿裏万籁俱寂。屋子的布局雅致,很有当时在黑山上那屋子的韵味。
角落裏的烛火温温润润的,如平日一般,完全没感受到今日的异样。
青梧颤着身子坐在窗边的棋牌小榻上,安安静静的,像枝头静静绽放的花儿。但时不时又啜泣一声,瘪着嘴儿,伸着小嫩手抹眼泪。
好不可怜。
此时她端端坐着,但旁边那道视线一直如座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她想忽略掉都不行。
门边站着带刀的黑衣人,青梧咬了咬唇,不敢呼救出声。
从出生到现在,青梧哪裏遇到过这种事啊。夜阑更深,竟然有人直接闯了她的屋子。
活像话本子裏那些下流的采花贼!
景朝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们青山县也被爹爹治理得很好,不说夜不闭户,至少没发生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更别提什么采花贼了。
要不是这人她勉强在梦裏算得上熟悉,且今日又见过,知道他是朝廷命官,她估计早就吓得晕死过去了。
现在只求爹爹快些发现自己这裏的异样,好带人来将这登徒子赶出府去。
但一想到这裏,青梧就想到这登徒子是高官,比爹爹官职大,即便爹爹知道了也救不了她呜呜呜。
“手伸出来。”
耳边响起深沈的男声,吓得青梧虎须一震,身子也下意识的抖了抖。
她稍稍偏过头,看了眼大咧咧坐在旁边的登徒子,不以为耻反而觉得再平常不过了。
青梧在心裏嘀咕着骂了一句王八蛋。
而后,又看了看站在他们前面的人。
身形不高,因为蒙着眼睛,看不到他全部的长相,但青梧知道这人是登徒子叫来的大夫。
青梧没弄明白他叫大夫来的意图,但也不敢忤了他,听他说伸手,于是扭了扭自己正被大掌把玩的小手。
换来那大掌稍稍用力捉住,和大掌主人略带不满的声音,
“那只。”
薛鹤初手裏摩挲着小嫩手,软软的,如暖玉一般嫩滑,完全舍不得松开。
自然是叫她伸另外一只手了。
有大半年了吧,他没有牵过这小手了。顾忌着她的不对劲,薛鹤初怕吓到她所以一直忍着,不然早就压着她好生疼爱了。
“把那只手伸出来,让大夫瞧瞧。”
“我没病。”青梧忍不住嗫嚅了一句,意思是不需要伸手探脉。
“你都不记得我了还说没病?”刚刚女人那完全陌生的眼神,无不在说她不记得自己了。
“我要是记得你那才叫有病呢。”平白无故记得个陌生人,不是有病是什么?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青梧秒怂。
怂了之后又有点委屈,“是真的,我不认识你的,我刚刚又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遍,从小到大,没有关于你的记忆啊。”
说到这裏,青梧停顿了一下,而后不确定的问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毕竟从刚开始到现在,青梧发现这人貌似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觉得他俩之间有些什么。
冤枉啊,她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裏跟他有什么!
“去岁三月到八月,你在什么地方?”
“我……”青梧想了想,“我在郊区的庄子裏。”青梧有些不确定,她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娘亲说她在庄子裏养病。
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薛鹤初只当她在说谎。
他侧过身看着女人,一副“编,你继续编,我听着”的眼神。
让青梧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小了些,“好吧,我不记得那段时间了……”
“不记得?”薛鹤初皱眉,“为什么会不记得?”
“因为我落了水然后昏迷了几个月。不对,不是不记得,而是那几个月我没有记忆,因为我一直在昏迷中,对,就是这样。”
薛鹤初打量了女人很久。眉头一直拧着,
“你先把手伸出来,让大夫看看。”
青梧还想解释几句,但对方显然不想再听,无法,又镇不开被捉住的手,只得由着他,伸出了另一只。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是,没什么大谋,就……就是忍忍,看这登徒子到底要干什么。
也许待会儿听了大夫说她没事就好了。
之前的大夫也说自己没什么事的。
屋内此时静悄悄的了,除了大夫偶尔的询问,还有软糯糯的回答,便再无其他声音。
大夫是郡裏薛府养着的,从帝都来,医术自然比县裏的要好得多。
虽然是自己人,但薛鹤初怕吓到女人,就蒙了大夫的眼。
把完脉,大夫没说什么,而后去了偏屋,松了蒙眼的缎子一边写药方,一边回话。
“这位姑娘不是失忆。”探脉的时候大夫有问过癥状,大致知道些病情。
“不是失忆……那为何会记不得我?”薛鹤初皱眉。昨晚他来这裏,可能是女人醉酒贪睡的缘故,他没发现什么异样,
但现在结合今日的情行他又回想了一遍,发现确实有些问题。
女人就是不记得他了。
对此,薛鹤初心裏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她不记得自己失落,而另一方面,又为她不告而别且这段时日不见踪迹不来找他寻到了理由。
她只是记不得他们的事,而不是有心要离开自己。
“她刚刚那意思就是以前的事情都记得,只是去岁的某个时间段不记得了。相应的,那段时间遇到的人或者事,都不记得了。这是为何?”
“只是受了刺激不愿想起。”
薛鹤初一听,当即黑了脸。
自己刚刚还给她找的理由瞬间不充分了,不愿想起什么?他?
大夫见公子沈了脸,便知他心情不虞,于是也没再说话。
仔细开了药方,递与大公子,请他过目。
薛鹤初拿着药方一目十行。
“这药对身子有无害处?”她的身子娇得很,从前在山上,吃的东西生冷了些都会不舒服。
“无甚害处……公子,这是在治病。”大夫后面一句没说出口,就算有害,为了治病,自然也得服用。
薛鹤初蹙着眉沈思了一会儿,而后终于下了决心般,将药方拿给了薛岩,让他尽快将药煎煮来。
薛岩捧着药方就奔了出去,少爷交代他的事情,他要尽快完成!
如今找到了小夫人,少爷也终于正常了,薛岩觉得他又过上了从前的好日子。
连走路都踩着风一般轻快。
不成想还没轻快几步,在出小院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到那人满是惊恐的声音,
“姑娘——”
能不惊恐吗,春竹抱着自己的床褥子打算进主屋,刚进了小院门便撞上了一个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