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宫。
前朝的动静半点扰不到内宫,云嫔斜靠在小榻上午睡,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打在她脸庞,将无暇的五官镀上一层光晕。
她已有近四个月身孕,仍是不见丰腴,只有小腹微微凸起,纤手松松搭在上面,随着呼吸几不可见地起伏。
孕妇嗜睡,今日阳光正好,云嫔睡得香甜,鬓发微乱,一缕发丝垂下来贴在她颊边,瞧着可爱又可怜。
皇帝轻手轻脚走进来,静静看了片刻这幅美人春睡图,才叫醒她,“怎么睡在这?仔细着凉。”
云嫔迷茫地看向他,一时没清醒过来,皇帝爱极了她这副娇憨模样,牵着她往床上去,“还困?朕陪你再睡一会。”
云嫔软软地偎在他怀裏,嘟囔道,“那儿能看到宫门口,不知怎么又睡着了……”
前线开战,皇帝最近忙得没怎么进后宫,只是日日让六安公公来瞧一瞧她,听了这话爱怜地拍拍她,“这不是来陪你了?睡吧。”
云嫔的宫裏永远萦绕着淡淡清香,闻着就令人心神安宁,帝妃依偎着小憩一阵,六安公公悄声喊醒皇帝,又有大臣求见。
皇帝没吵醒云嫔,领着六安公公悄悄走了。
他走后小半个时辰,云嫔才醒来,她撑起身子,一派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慵懒,“陛下走了?”
“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贴身婢女上前服侍她起身,一边替她整理鬓发,一边低声说道:“世子有命,让姑娘探探皇上对齐王的态度。”
云嫔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想了想,她又道,“春夏交替,还请世子爷别犯了贪凉的毛病,保重身体。”
若说近来朝堂上最春风得意的,当属齐王殿下。
虽说太子主动请缨出征是出尽了风头,但十数日过去,前线却毫无动静传来,鞑子几次转攻淄州未能成功,太子又按兵不动,毫无收覆失地的意思,朝臣们渐渐也转移了视线——战场远在北疆,春闱可马上便开考了。
齐王府这几日称一声门庭若市也不为过,众位大人谁家没个今年要参考的儿郎小子?便是得不到齐王的准话——科举舞弊可是大罪——能听个口风也是好的,今年策论是关于辽东雪灾,还是北疆战事,抑或是江南治水?
一时间齐王殿下在朝堂中的声势水涨船高,连宫中也有所耳闻,齐王的生母庆妃娘娘宫裏整日莺声燕语,热闹极了。
只是鲜花着锦,还是烈火烹油,谁说得清呢?
姬发一早起来,看过云卫送来的密报,吩咐下去几件事情,才站在窗前整理思绪。
缇骑司还在查叛徒究竟是谁,这几日将兵部的人一个个请去盘问,闹得兵部人心惶惶,无心参与朝堂的热闹。
他想起朔城沦陷那天,陆微寻送来的消息:缇骑暗探在鞑靼王庭附近看到了几个汉人。
说来也无怪陆微寻联想,朔望之役后,中原约有三十载未见鞑子的身影,也就是去年冬至的城南火灾现场留下了几具鞑子尸体。
那场火灾背后是谁策划,他们一清二楚,姬发嘆了口气,那时看似是他主导整个计划,但他从未说出口的是:当日他交代了徐晋,截到人立刻就走,后续交给韩烨的人善后,而那伙鞑子到底从何而来……
陆微寻怀疑韩烨,难道姬发就能拍着胸脯保证韩烨定是清白的吗?
“不过是人心有偏罢了。”他低声自语,“原来我也是个凡夫俗子,只能抱着那点不可说的心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远处传来几声鸟啼,抬眼望去,偶能看见天上飘着的几只纸鸢,当中飞得最高的一只晃晃悠悠,将细线绷得笔直。
又是一阵东风拂过,那线便断了,纸鸢飘飘忽忽乘风飞得愈高,下一瞬稍有偏颇,就一头栽下来,再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