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语气低沈地讲述,“宫规严格,要保他的命就得让他真的变成内侍,他们李家早就绝了后,李泗桥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是亲眼瞧一瞧朔城,这座他祖父立下绝世功勋的城池;二是替他祖父李望山平反,孤答应他了。”
“为此,他甘愿赴死。”
徐晋安静下来,一路上默然不语。
朔城城下。
李泗桥拔出左肩上的箭矢,箭头的倒钩扯出大片血肉,他吐出口中的血水,环顾四周。
鞑子是他们的两倍之多,又占据高势发箭,带来的两万骑兵已不足三千。
雨势渐渐小了,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靖军,也有鞑子的,都被马蹄踩踏过,大多连个全尸都没有,泥水血水混成一片,遍地殷红,真是塞土燕脂凝夜紫。
“束手投降吧!”那鞑靼将军还在城楼上喊着,“李望山的孙子,你祖父是一个勇士,我们鞑靼是敬重勇士的,只要你说出汉人太子的下落,我可以放过你!”
锵!李泗桥反手架住身后劈来的一刀,猝不及防右臂又被砍了一下,顿时血流如註,叫他几乎握不住剑。
他咬牙杀了两名鞑子,脱力地以剑拄地,周围的靖军迅速回防将他围在中央。
“我祖父为良国公尽忠,赔上李家满门亦无悔,我自小陪殿下长大,难道会出卖他茍且偷生?”李泗桥笑起来,他唇齿间满是鲜血,凈白的面上也沾染许多血迹,一咧嘴宛若地狱恶鬼,无端令人生寒。
“进了朔城往东走二裏,那儿有座断桥,名叫泗桥,三十年前国公爷就是在那定下奇计,剿杀你们二十万主力!”
李泗桥哈哈大笑起来,尖细的声音传到城楼上,“所以老子叫,李泗桥!”
鞑靼将军一挥手,下令猛攻再不留情,城下若是韩烨,他当然得留下对方性命,除此之外,这些人没有活着的必要,“你执意不肯说出汉人太子的下落,那就去陪你的祖父吧!”
城头上万箭齐发,顷刻间又倒下一批靖军,李泗桥险险避开一支擦着他脸颊射过的箭矢,正要回话,忽听见由远及近的一阵轰鸣马蹄声。
“你想知道孤的下落,孤这不是来了?”有一名身着甲胄的青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朗声大笑,“守好你的城墻,别死得太快!”
是殿下。
李泗桥松了口气,他拽过身旁一匹战马,正要上马去与韩烨会合,有一箭从城头而来,挟着万钧之势扎入他的后心。
“李泗桥!”徐晋喊着他的名字,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鞑子和靖军的肩头略过战圈,飞身落在他身旁,一把撑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咳咳,小徐大人。”那一箭大约伤到了肺腑,李泗桥咳出满嘴血沫,歪倒在徐晋怀裏,“你的功夫,真是奴才见过最好的。”
徐晋小心避开他的伤处,不敢贸然拔箭,只能扶起他,一边挥剑杀敌,一边把他往韩烨那头带,“你撑着点!”
“咳咳,算了吧……”李泗桥搭上他的手,无力地拍了拍,“我不成啦。”
他全身遍布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口,都在汩汩流出鲜血,将底衣浸透,铠甲染红。
韩烨带来的四万靖军已经从外围包抄了鞑子,正厮杀着缩小包围圈,逐渐向他们这靠近。
李泗桥努力睁大眼,向靖军中间的青年看去,恰看到他註视着这边,目光沈沈。
“殿下。”他将喉间涌上的血咽了又咽,努力半天才挤出这一句,声量微小到身旁的徐晋都听不清,“奴才,尽忠了。”
只有韩烨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目不转睛看着李泗桥,用口型说了句,你放心。
于是李泗桥慢慢挤出一个他最常用的、称得上是谄媚的笑,在朔城泗桥的二裏外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