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梁已然明白,接话道:“死的俱是才学出众有望登科的清流学子,缇骑司调查后便会认定是潜伏在靖都中的鞑子奸细所为。”
姬发谦逊地低下头,“不必再多引导,皇帝自会联想起城南旧事。”
姜梁沈默下来,半晌才喟嘆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倒是这场战事耽误了你的筹谋。”
“是,此时再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刻意,反而不美。”姬发一笑,“不过福祸相依,殿下能亲自积攒军功,也未尝是件坏事。”
两人又闲谈几句,姬发起身告辞,“本就是怕您担忧,小侄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姜梁坐着没起身,只挥手与他告别。
姬发转身行出一段,不由回首看了一眼,鬓发斑白的老者负手立在亭中,面对着他描画的那片山石,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走出了园子,也就不知道姜梁出神良久,才对不知何时走上前候命的手下吩咐了几句。
“是个聪明孩子,难得烨儿喜欢。”在府中避世数十载的国公爷嘆了口气,“可惜慧极必伤,心思又太冷,恐怕对烨儿不是好事。”
“杀了他。”
回到东苑,姬发遣退了左右推门进屋,陆微寻正在裏面坐着。
“找我来什么事?”陆微寻问。
姬发下马车前正是遣了十七去请陆微寻。
他在桌边坐下,窗边传来笃笃两声,便知十七已经戒备,此时可以放心说话,无人窥伺。
“长话短说,我想明白幕后之人是谁了。”姬发快速说道。
陆微寻一皱眉,“你还是要为太子开脱?”
“如今的边军将领大多为良国公旧部,兵部那李旭平也受过良国公的救命之恩,这些人只会在夺嫡之争中支持一个人,那就是韩烨。”
陆微寻冷冷问道:“而你还觉得幕后之人不是他?”
姬发神色不变,“我也曾这样想过,但那日夜谈你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你说我一叶障目。”
陆微寻一怔。
“种种迹象都指向良国公,而他是韩烨的舅父,为保韩烨的太子之位避世三十载,对这个侄儿的疼爱可见一斑,所以我们都认为一切一定是韩烨授意——可如果是良国公自己策划的此事呢?”
“这说不通,韩烨的太子之位稳固,皇位唾手可得,良国公没必要做下这样的事,鞑子马踏中原,乱世又要再起!”陆微寻反驳道。
姬发面无表情,“那韩烨又有什么必要通敌?”
陆微寻一时语塞,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因此才迟迟未将调查结果上报给皇帝。
他终日行走御前,又一向善于揣摩上意,皇帝显然多年来从未动过易储的心思,韩烨只需无功无过地熬到山陵崩那日,自可顺利继位。
陆微寻从前不明白韩烨为何非要拉上姬发谋划着提前登基,如今大约懂了,有身世这样一颗暗疮埋着,不知哪日要爆发出来,他必须能在这之前登基。
此举不为大位,而是为保命。
可如今眼看要功成,何必再多此一举来这么一手?
姬发冰冷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所不知,当年高祖皇帝建国时曾与世家歃血为盟,世家凭借着从龙之功可以世袭罔替,门楣不衰,也为此立下重誓:韩氏江山一日不灭,世家一日不反。”
明明还是半下午,晚春的阳光正好,照得一片光明辉煌,陆微寻却从心底裏慢慢渗出寒意,姬发继续说道:
“恐怕良国公不满足于只做个天子的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