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说清楚。”
陆微寻低声道,“城南一处库房走水,臣带人去看了,库房裏囤积着生铁,死的俱是鞑子。”
皇帝顿住脚步,到底是天子,只是表情微变地问,“确定吗?”
“让仵作去仔细勘验了,但依臣看来,九成九是鞑子。这伙人入了靖都,缇骑司却丝毫没有发现,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陆微寻跪伏下去。
皇帝静静看了他一刻,挥挥手,“好了,起来罢!能隐瞒住缇骑司潜进城,查清楚,是谁和他们勾结!”
这位登基卅年的真龙天子面沈如水,“还有生铁,通通给朕查清楚!是哪个吃裏扒外,引狼入室的东西!”
靖都城西,临沧轩。
烛火轻轻摇晃着,同处一室,屋内的人神情却各不相同。
韩烨坐在上首微微垂着头,他的面孔隐藏在阴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握起的拳头暴露了一丝心绪。
徐晋一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看地上瘫软的张婆子,又看看韩烨,面无表情地想,宫裏的女人真厉害。
姬发已经平覆下内心的震惊,面带忧色看了眼韩烨,想了想,他握住韩烨紧握成拳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既是元后的奶娘,又知道这么多秘辛,想来娘娘不会如此心善放你出宫吧?”他出声问道。
张婆子苦笑一声,“我从小看着姑娘长大,良国公府未分家,嫡庶几支加起来有七八房,姑娘十五六岁时便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她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否则又怎能在无子的情况下稳坐中宫八九年?”
她抖落出惊天秘密,已然破罐子破摔了:“那些嫔妃的手段和姑娘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任她们有千般心计,都被姑娘轻描淡写化解了,这才有春庆宴上的陷害——能在坤宁宫裏做下这事,姑娘当日便对我说,至少慧妃与德妃都脱不开干系——这实在是个昏招,若是真如她们所愿,陛下受此奇耻大辱,势必叫缇骑司查个水落石出,宫裏这些小打小闹,哪经得住缇骑的盘查呢?”
“她能留我一命,放我出宫,一是念在多年情分上,她生母早亡,幼时在国公府很是吃了些继母的苦头,说句僭越的,我们那时几乎是相依为命;二么,便是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这最大的秘密。”
姬发担忧地看了眼韩烨,只见他面无表情垂着眼,被握住的那只手始终紧攥着。
“此事如此紧要,娘娘必定小心翼翼,瞒得滴水不漏,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姬发冷声问道。
张婆子抬眼看着他,呵呵笑了一声,“不知您是哪位贵人,可一看就是个初哥儿,没见过女人承欢后的样子。当日我一看到姑娘,就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只盼着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等后来省亲回宫,过了两月姑娘查出身孕后,我才知道——她和姜家的胆子,比我想得大多了!”
约莫是知道自己必不能活命,张婆子索性向后靠在桌腿上放松下来,她转头对着韩烨说道,“这些年,我远在凉城,听说了姑娘的死讯,也听说了您被立为储君,当时我便想,这一步真叫她走对了!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姬氏、姜氏这些世家能有多么瞒天过海的本事!”
韩烨霍然起身,大步走出房门,姬发冷冷看了张婆子一眼,又看了眼徐晋,起身追出去,身后的房裏响起铮然一声剑鸣,再没了任何动静。
韩烨立在院中,抬头看着天边的冷月,姬发只觉得他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孤寂。他慢慢走到韩烨身边,和他并排看那轮明月。
“母后很疼我,”良久,韩烨张口道,“其实没什么印象了,那时我还小,她生下我后身体一直抱恙,终日缠绵病榻,精神不济,但只要有些气力,就会抱着我晒太阳。”
他举起手给姬发看,“这扳指就是母后给我的,她说烨儿以后要君临天下,她却看不到那日了,留枚扳指给我,以后想她时就摸一摸。”
姬发没出声,只是听着。
“后来她走了,父皇把我带去身边养着,当然不如母后在时照顾得细致,但他日理万机,已经算是尽心了。”
“你知道我的筹谋,我必然要达成母后的期望,因此不能把前途寄托在帝王身上,哪怕他是我父皇。”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寒风一吹就散了。
“没想到,叫了这么多年父皇,最后连父子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