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国公府。
雨还在绵绵地下着,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又消失,偌大府宅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
仍是那座小亭,姬发撑着伞漫步走来,冲亭中的良国公行了一礼,“世叔想见小侄,派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必弄出这么大阵仗?”
庭院中沈默立着数十名杀手,他却并不慌张,只是轻笑一声,“我这病秧子也值得这么多好手严阵以待?”
姜梁这回并未再作画,而是盘膝靠坐在亭边盯着雨幕怔怔出神,任由被风吹斜的雨丝将他半边肩头打湿。
姬发拾阶而上,收起油伞抖落雨水,落座在他对面,也不再说话。
半晌,姜梁才出声,“隽娘被立为中宫那日也下着这样的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唐,“我那时太自傲了,满靖都盛讚我和隽娘是姜氏双璧,我也是个凡人,被这烈火烹油的美誉冲昏了头脑,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警觉。”
姬发静静打量着姜梁,他无疑是个老人了,瞧着远比姬发的父亲英国公更老迈,多年征战大约给他留下了不少伤痛,逢此阴雨天更是难耐,连脊背都微微弯曲着。
“立后的圣旨一出,我才意识到韩廷章到底是帝王,他决意翻脸无情,而姜氏已经被我带上了一条歪路,唯有激流勇退才可保全族无恙,隽娘就是他扣在宫中的人质。”
姜梁抬了抬手,杀手们悄然隐没起来,明面上只留下三五人远远站着。
“我提刀闯入太极殿质问韩廷章,如今看来是我深谋远虑,以这冲动之举保全了姜氏隐匿下来,其实我那时真是愤怒极了,我恨不得生啖韩廷章的血肉——他也配肖想我的隽娘?!”
姬发的瞳孔几不开见地一缩。
姜梁苦笑一声,“可是隽娘自己接了圣旨,她多年来打理府中内务,自己给自己理清了嫁妆,风风光光把自己送进中宫。就是这样的雨天,她伏在我膝上哭着劝我,她说一步错步步错,她说我已经是家主了,不能拿全族的性命置气,哪怕要报覆也要徐徐图之。”
姬发轻声接道:“娘娘说得在理。”
“在理?”姜梁发出古怪的嗤笑,“我这一生唯独后悔两件事,第一是年少轻狂,把隽娘赔了进去;第二便是那时被隽娘哭软了心,默许她嫁进宫去!”
天地都被细雨染上一层看不清的烟雾,暮年的老者在雨中发出痛苦的悔恨,“哪怕那时直接反了,成王败寇,也好过隽娘在宫中独木难支,郁郁而终!”
小亭裏一时静了下来,姬发的唇微微抿了下,“您还有韩烨。”
姜梁猛地转头看向姬发,“烨儿?”
他嘲讽道,“是啊,隽娘留下的唯一血脉,我躲在府裏消沈多年,韩廷章对我不闻不问,唯有烨儿出生后他三番五次宣我进宫,洗三、满月、百天、生辰……你以为是他皇恩浩荡?他是在炫耀!炫耀终究是他棋高一着,炫耀所谓姜氏双璧也不过如此,一个是他手下败将,一个是他榻上的女人!”
谈及韩烨,姜梁肉眼可见地和缓了情绪,却渐渐露出古怪阴鸷的表情,“可我毫不动怒,我不知有多期待韩廷章宣我进宫,让我多看一看隽娘和烨儿。每回见到韩廷章在我面前显摆烨儿如何早慧,如何配得上他的期许,如何堪为储君,我都在内心发疯般的大笑,韩廷章刚愎自用,自诩才智过人,他绝想不到、想不到——”
话语戛然而止,姜梁看着姬发闭上了嘴。
这场雨下得绵绵不绝,空气裏满是黏稠的湿意。
姬发深吸一口气,接上了他的话:
“皇帝绝想不到,韩烨不是他的血脉,而是你和元后兄妹□□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