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国公的眼神从姬发说出那句话后骤然锐利起来,紧盯着姬发,许久不曾接话。
蓦地,他指着姬发大笑起来,“好!你很好!”
姬发神色不动,仿佛只是轻描淡写谈论着今日的天气。
半晌,姜梁才笑够了,他扶着柱子站起来,捶了捶隐隐作痛的膝盖,问道:“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淡漠,“若是从前,我看不出来,但如今我情有所钟。”
“我知道谈起心上人是怎样的眼神了。”
“情有所钟……”姜梁摇着头笑嘆,“情有所钟!”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眼神悠远地望向远处,承认得直接而干脆,“你猜得不错,烨儿是我和隽娘的孩子,是她省亲归宁时怀上的。”
“那时隽娘久未有孕,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虽未有人敢提出废后,但总归非议不少,后来她归宁,就在这小院中,她提出要借种生子。”
姜梁眼中露出一点悲哀,“我几乎气疯了,让她进宫已经是在我心头剜了一刀,难道还要我再亲手将她送上别的男人床榻,就为了给那些外人一个交代?”
“可她一直哭,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又是我心爱的女人,隽娘想要的,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要为她摘来,她想要个孩子,我就给她一个。”
姬发闭了闭眼,“韩烨知道吗?”
姜梁嗤笑一声,“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倒要感念韩廷章,烨儿被他教养得不错,不声不响就将我多年的布局给破了。”
姬发沈默一阵,“我有一事不明。”他说,“为什么要重启乱世,韩烨的皇位唾手可得,韩氏江山马上就要姓姜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亲手染指皇位?”
“江山易改,如你如我,谁看得上那个皇位?”姜梁古怪地笑起来,“可我偏要夺走韩廷章最看重的东西,他不是爱弄权制衡吗?他为了自己的皇位稳固,害我和隽娘分别,害隽娘死在宫中,我的儿子要叫他父皇!”
鼻间是萦绕不去的暗香,淅淅沥沥的雨声掩不住癫狂的声音,姜梁拍案喝道,“韩廷章想当个青史留名的中兴之主,我偏要他做亡国之君!”
小亭裏静了下来。
许久,姬发轻声道,“可是北疆百姓何辜?”
姜梁的呼吸一滞。
姬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边军将士何辜?”
“你当年用兵如神,拒敌于千裏之外,北疆百姓爱戴你,甚至有不识帝王名,只识姜字旗者,朔城至今还有歌颂你的童谣流传。”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韩廷章确有千百般不是,我姬氏何尝不恨他?我身上至今仍有余毒未清,我弟弟长到二十才回到家中!此人数典忘祖,手段阴损毒辣,确实不配为君,但百年前先祖们立誓时是如何说的?韩氏江山一日不灭,世家一日不反,否则我何苦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鞑子是怎样的豺狼虎豹,你敢亲手打开边境引狼入室,届时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吾等固然看不上那个皇位,难道也看不上天下万民吗?!”
“闭嘴!”姜梁猛地从案下抽出剑来抵在姬发颈上,他双目赤红,怒吼道:“你懂什么?是韩廷章背信弃义在先,是他夺走了我的隽娘!我若成事,皇位还是烨儿的,你们姬氏也能大仇得报!”
姬发不闪不避,只冷冷瞧着他,讥诮道,“我倒宁愿韩烨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你这样勾结异族的国贼是他生父,也好过他左右为难。”
姜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那玉白纤细的脖颈就多了一道殷红的线,慢慢渗出血来。
姬发的眉眼不动,仿佛被剑逼在颈上的人不是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该了解他,他会是再英明不过的帝王,可惜有你会是他一生的污点,你说他会杀了你吗?杀你,是为不孝,不杀你,却是不贤!你多年布局,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逼到这无解的绝境,不知元后泉下有知,又怎么看你——”
噗呲。
锋利的剑刃从颈间划过,鲜血喷薄而出,溅得满身殷红。
姬发茫然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
原来人能流这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