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寻喝茶的动作顿住，他垂下眼遮住所有情绪，下一刻又露出若无其事的笑，“我连师父都没有，何时多了个师弟？”
“你就是我师兄！”徐晋两步跨到他面前，认真说，“我师父叫陆韧，你是他儿子，那你就是我师兄。”
陆微寻许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怔怔看着徐晋直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在陆韧口中出现过无数次，也让陆微寻想象了无数次。
“微寻，你那个小师弟生得极好，尤其是眼睛，跟会说话一样。”
“儿啊，今天爹可把那小子训惨了，他还跟我生气，瞪着我的时候像个狼崽子。”
“嘿，爹今日看到了小阿晋的哥哥，啧，长得真像，但是爹一眼就分辨出来了，我们小阿晋的眼神和他哥哥看着可一点都不一样。”
……
陆微寻没见过徐晋，他只是靠着父亲的只言片语，在脑海裏勾勒出一个眼神倔强、长得玉雪可爱的小孩，即便在护国寺见到姬发，对着相似的面孔，他也没法把那张脸套到徐晋身上。
直到那一夜，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陆微寻从马背一跃而起，回眸看到一剑破空刺来的、面无表情的徐晋，他才在心底裏恍然想着，原来徐晋长这样。
烛火轻轻摇晃一下，陆微寻收回思绪，他捏了把近在咫尺的徐晋的脸，“好吧，我是你师兄。”
徐晋的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抹平，他不高兴地瞪了陆微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陆微寻问他，“陆韧那怪老头已经死了，你跟在太子身边，他会帮你寻回家人，让你锦衣玉食，这不就够了？”
徐晋想反驳他，师父死后没几年他就被韩烨捞出缇骑司，他不知道陆韧还有个儿子，那老头嘴裏没半句正经话，说得最多的是要徐晋以后荣华富贵时记得多烧点纸钱孝敬师父。
——但陆微寻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见见他，他们不算师兄弟吗？
徐晋说不出大道理，他只能强调，“你是我师兄，你应该来找我。”
陆微寻嘆了口气，“没有谁应该找谁，徐晋。”他对上徐晋澄澈的眼神，又下意识避开，“世间没有应该这回事，你得学会自己活着。”
徐晋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一直是自己活着啊。”
“我在缇骑司别院长大，师父不能每天都来，我自己练武，自己认字，一直都是一个人。”他不解地问，“可是自己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有家人吗？”
“陆微寻，你是我师兄，你才是我应该找到的第一个家人，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陆微寻沈默下来，过了一会，他说，“我没办法来找你，徐晋。”
“老头死的时候我才十六，误打误撞进了缇骑司，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徐晋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很快反驳道，“可是——”
“可是等我终于当上指挥使，我就更不能找你了，你知道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还有你的身世，陛下不会允许缇骑司指挥使和英国公的次子有牵扯。”
陆微寻耐心地跟他讲道理，“这不算什么苦衷，但我是个庶民，好不容易握住权柄，我总不能拿前程去冒险，找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师弟。”
“好吧。”徐晋安静下来，他想了一会，“但你还是找我了。”
陆微寻一怔。
“太子说他本来想之后再接触阿兄的，是你打乱他的计划，让陛下把阿兄放进光禄寺，所以太子才命我去纠缠你。”徐晋眼裏露出高兴的神采，“所以你还是来找我了，只是换了种方法。”
徐晋就是这样，陆微寻想，他认死理。
韩烨把他捞出缇骑司，他就给韩烨卖命；姬发接纳了他，他就把姬发当作最亲近的家人；自己迟了许多年才找到他，他也能迅速接受一切解释，毫无怨怼。
这真是……陆微寻笑嘆一声，“好吧，我是要来找你，老头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只是迟了很久才找到你。”
“不迟。”徐晋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现出笑意，他眼中倒映着烛火，笑起来就盛满温暖的光，“只要你找到我，什么时候都不迟，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