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像被姬发牵着鼻子走的储君微微垂下头，手掌捂住半张脸，不教人探清他的神色。
“孤早知道姬发活不长了，他那样的性子，连自己的死都要榨出最大价值，恐怕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
李泗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闷出一句，“殿下……”
“明明他死了才是最合适的，徐晋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梁王倒臺，陆微寻也被牵绊住，世家再没有值得孤费心的人——”
韩烨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气短，他蓦地停下，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可我看着他昏厥时，却只想救他。”
他看向李泗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惘，“怎么会这样？”
李泗桥呼吸一顿，心惊胆战地低下头，几乎把头埋进胸前。
笃笃，窗棂传来细微的敲击声，韩烨猛地别过头，迅速收拾起外露的情绪，“去看看。”
李泗桥松了口气快步前去，轻声交谈几句后匆匆回来，递上一封信。
“是姬世子给您的，说一旦他不好，便让云卫送来。”
韩烨没有伸手，他目光晦暗地看了会空空如也的信封，良久才接过来拆开，一字一句看完。
大约是他顿住太久了，李泗桥按捺不住，低声唤道，“殿下？”
韩烨恍然回神，目光仍停在最后一句：来年春和，茔冢亦青。*
他的指尖快速摩挲着扳指，李泗桥知道，韩烨只有在做极重大的决定时才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年轻的储君垂眸看着满纸簪花小楷，姬发的字像他的人一样秀丽，然而笔锋又带着一丝潜藏的尖锐。
一剎那间他想了很多，世家的深藏不露，二王的虎视眈眈，皇帝时隐时现的猜疑，陆微寻的看似圆滑实则桀骜……脑海中思绪纷纷，一桩桩一件件几乎要吵翻了他的天灵盖，最终都渐渐沈淀，化作一双眼睛。
一双极黑极沈，又闪烁着灼人光彩的眼睛。
韩烨闭上眼，和脑海中的那双眼对视许久。
寒风在殿外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他猛然睁眼，斩钉截铁地吩咐李泗桥，“派几个人去国公府，急召徐晋。”
李泗桥一楞，“可姬世子刚出了事，小徐大人未必愿意……”
“他若是又犯倔，你让人问问他——”
韩烨的语气又恢覆了死水般的沈静，“问问他，想不想救姬发？”
底下的人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殿门被满身肃杀之气的徐晋推开。
他冷着脸走近，只瞧着韩烨不说话。
“好大的杀气，你要去杀谁？”韩烨平静地发问。
徐晋已经久未露出这样冰冷的神色，看任何人都如死物一般，他吝于言语，只说：“梁王。”
“可梁王不是主使，你不傻，该知道一切都是姬发自导自演。”韩烨说，“阿晋，他是为了姬氏，为了你。”
徐晋不为所动，大约他也只是需要一个宣洩压抑的出口罢了，杀谁不是杀呢？
韩烨又在心裏仔细盘算一遍，终于沈下心来，他问徐晋，“你知道姬发身中两种奇毒吗？”
徐晋微微睁大眼，他已经知道姬发今夜中了奇毒蚁溃，但另一种——
“当年父皇命缇骑偷走你时，顺手向刚出生的姬发下了另一味毒。”
韩烨低声道，“他不是先天体弱，是中了绮云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