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门裏常有的规矩,免得主子们夜间需下人服侍却找不到人。只是贵族郎君们长到十七八岁时,守夜的便大多是通房丫头了,如今让浮元这样良家出身的小姑娘来守夜,难免多想。
徐晋微微皱眉,“我这不须守夜。”无论是他还是姬发,夜间都不喜床侧有人,连从前侍棋在时,姬发也只让她在外间小榻上睡着,天一冷下来便准她回自己屋裏去。
浮元似乎也为他的态度安下心,眼神活泛起来,又带上一点好奇,“奴婢听府中的姐姐说,世子从前有位极得用的侍女。”
徐晋只见过侍棋几次,后来仿佛姬发对她另有安排,再没有出现过,这些却不必让这小丫头知道。
他淡淡看浮元一眼,那丫头就低下头去,“奴婢僭越了。”
好在她大约瞧出徐晋并不是那样刻薄的主子,过了一刻又活泼起来,吵得徐晋脑仁疼。
这天过后,浮元便常在徐晋面前走动,再没了从前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拘谨劲。
另一个丫头锦心则性子沈闷,只是默默做事,倒显得浮元成了东苑中唯一有活气的。十六七的姑娘颜色正好,整日娇声俏语地围着徐晋,没过几日,英国公府下人中便悄悄流传这丫头入了世子的眼,将来飞上枝头也未可知。
姬发还不知他多了桩风流韵事。
宫禁依然森严,但他不能一直呆在东宫。
这一日,韩烨下朝回来,两人谈了会政事,姬发又一次提出要出宫。
韩烨有心再留他,但一来英国公府已经放出风声,“姬发”中的蚁溃已渐渐好转,总不能让徐晋这楞头青代替姬发外出行走;二来——韩烨的余光扫过坐得离他几乎一丈远的姬发——也不能逼得太紧了不是?
“好,这几日禁军那头也能活动开了,明日让李泗桥送你和付老出宫。”
姬发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出了新年,寒意迅速消退,万物已然蒙上春色,东宫的景致精美绝伦,坐在殿裏也能尽收眼底。
他不期然想起自己那时留给韩烨的信。
说来信中也无甚机密,只是向他请罪,毕竟欺瞒了主君,又盼着日后他多照拂姬氏和阿晋,因此言辞恳切,好一番剖白。
“来年春和,茔冢亦青。”
姬发回头,韩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语气低沈地念着信中的最后一句。
他刻意拉开的距离被韩烨无视,年轻男子健壮的身体不断散发着热度,令他不由向前倾了下身子,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垂下目光註视着姬发,韩烨低声问:“你后悔吗?”
姬发本想退开,忽被这一句问住。
悔是不悔的,他那时确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将身后事布置得妥当周全。
可谁不想活着呢?
姬发垂下眼,以沈默回答。
韩烨却不准他回避,倏然伸手捏住他的下颌,逼他仰起头回视自己。
储君的目光深深,紧紧盯着他,又一次问道:“姬发,你差点死了,你后悔吗?”
姬发被迫看向那双眼,这一幕熟悉又陌生,上一次依稀是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那时的韩烨阴鸷中透出一点疯狂,灌了他一碗苦汤,令姬发觉察到某种预料外的苗头。
可现在,相似的动作,同样的对视下,姬发忽想起元朔宴上他吐血昏迷前,那双杂糅着震惊、意外、无措和痛惜的眼眸,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姬发确实在心底对那双眼睛说了句,对不住。
对不住,“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