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嫔极有分寸,见有外臣来,立时别过脸,松开挽着皇帝的手就要退下,却被皇帝按住不让她动,“不用避了,你身子重,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云嫔为难地咬唇,低声道,“传出去又要编排臣妾……”
皇帝笑着指向头也不抬的陆微寻,“他可不会。”
陆微寻垂着头接话,“娘娘为陛下诞育子嗣,是臣打扰了。”
云嫔只好坐在原处,安静地替皇帝剥果仁。
皇帝扭头问陆微寻,“三司会审进展得如何了?”
“回陛下,先前进度缓慢,臣借机分辨详查了梁王党的名单,皆在此处。”他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张纸,由六安公公递上去,“此后便将缇骑司留存的人证物证尽数呈上,几位大人已经看过,证据充足,只是梁王拒不认罪,整天在大理寺昭狱裏嚷着冤枉。”
“哼!逆子真是死不悔改!”皇帝冷哼一声,“命刑部列出那逆子的罪状,闰月大朝时当众宣读!”
“是。”陆微寻应下,又迟疑着问,“还要请示陛下,关于如何惩处梁王……?”
毕竟是陛下长子,又经年器重,哪怕按律当斩,三司也不敢轻易将这话说出口——万一天家父子没有隔夜仇,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官员,只能推给皇帝眼前的红人,由陆微寻来问。
皇帝沈默下来,到底是亲生父子,梁王刚出生时他心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更为他的满月大赦天下,哪知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云嫔看出他心绪不佳,安慰地握住皇帝的手,放到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冲他浅浅一笑。
皇帝按着爱妃的腹部,想到自己期待的幼子,心底稍稍宁静下来,罢了,不过是个罔顾君父的孽障——
“罪人韩铄不忠不孝,不悌不义,诽谤君父、妖言惑众在前;谋害东宫、以庶夺嫡在后,实有动摇国本,祸乱社稷之过。因其罪大恶极,怙恶不悛,今褫夺亲王位,贬为庶人,赐白绫三尺,梁王府男丁流放三千裏,女眷充入教坊司。”
他既已下定决心,便毫不拖沓,一口气又道:“慧妃杨氏,行事跋扈,目无尊法,仗子行凶,祸乱宫闱,念其诞育皇子有功,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终生幽禁落华宫。”
自有人将金口玉言誊在圣旨上,皇帝不停歇地说了这一长串,脑中隐隐作痛,眼前一阵阵发花,不由按住太阳穴,低低喘息一声。
云嫔担忧地扶住他,一面为他揉着头,一面吩咐宫人,“去把那宁神的香点上,再请太医来。”
不多时,淡淡清香飘来,皇帝平覆一会有所好转,才拉下云嫔的手捏在掌心,对陆微寻道,“你退下吧,按朕说的做。”
陆微寻低头应下,起身跟在六安公公身后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他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低声对六安公公说,“可真是变了天了。”
老太监快步在前面领路,也回道,“谁说不是呢,才几日的工夫。”
他急着送陆微寻出内宫,还要去取圣旨请皇帝加盖玉玺,一路上头也不回,因此没看到身后的陆微寻回首深深凝视一眼春光朗照下的景和宫,又抬起衣袖轻轻嗅了一下。
衣袂间还沾染着景和宫沁人心脾的熏香,闻着便教人心旷神怡,那位娘娘大约常用此香,上次在御书房他也曾闻到一点浅淡的味道。
六安公公把他送出内宫便匆匆离去,陆微寻站在原地回望重重宫檐。
年轻,绝色,性情温静,出身世家却是庶女,姬发真是摸准了皇帝的心思。
“好一个……云嫔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