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白没被允许离开院子,但托了杜峤生的福,酒楼师傅们前一天就住进了竹林别业,厨房裏烧了一夜的美味佳肴,给张小白送来的饭菜都高了不少规格。
沈天清来时正是午时靠后,饭点刚过,一行人都是身有武功,这一路上又都是游山玩水,其实不怎么疲惫,春日裏气候多变,此时便有些炎热了,佳肴一道道呈上,泛着热腾气,沈天清却有些腻烦,只动了几筷子凉菜。
如今沈天清身边的下属能说得上话的,江湖上称之为“风云二使,左右佳人,玉面书生”,风使云使和杜峤生一样都是当年跟着沈凤的兄弟,玉面书生是沈天清手下负责管理刀剑盟大小账务的得力下属,左右佳人则是一对姐妹,姐姐元佳怡,妹妹元佳真,是早年沈凤救下的一对孤女,江湖上多有猜测是沈天清的红颜知己。
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当年沈家没出事之前,沈天清尚有少年气,姐妹二人也不是没有过旖旎心思,后来沈家一夜大变,沈天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少女怀春,如今姐妹二人私下裏都有了矛盾,妹妹元佳真想要离开刀剑盟,姐姐元佳怡坚决不肯,想要留下报答沈家恩情。
此时见沈天清情绪不高,元佳真撇撇嘴装作没看见,元佳怡则是笑着打圆场道:“小时候我们姐妹也来过青州,只是遗憾没吃上温家酒楼的菜式,听说温家有一道酥鸡做得最好,可算是吃上了。”
杜峤生殷勤道:“姑娘多吃些,晚上还有温家大厨的养颜汤羹……”
沈天清放下了筷子。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元佳怡立刻抿嘴不说了,杜峤生也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没说完就停在了那裏。
沈天清忽然说道:“那是什么味道?”
众人都是一楞,满桌的美味佳肴散发出来的味道自然是混杂的,沈天清的五感不同常人,其他人都没察觉到气味,偏偏他站了起来,也对着在座众人挥了挥手,直接离席。
原本想跟上的风云二使见了那挥手便又坐了回去,见杜峤生还楞楞坐着,到底是昔年情谊,风使轻声提点道:“放心吧,是好事。”
杜峤生不能理解,脸上迷茫,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就离席,也算是好事?
云使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甜糕。
能引起沈天清的兴趣,还不是这世上天大的好事?
气味的尽头,是张小白小小的院子。
张小白正在准备晚饭,小院子裏五臟俱全,也包括了一间不大的竈房,原本是夜间执勤的下人用的,平时可以烧烧水,温一温夜宵之类,自从张小白住了进去,这间小竈房也有了活气,每日裏香气缭绕不绝。
虽然张小白对记忆有些朦胧,记忆裏的自己肯定是没有碰过庖厨的,五湖山庄对他再苛刻也没有苛刻到几顿饭上,但他拿起大勺的感觉却犹如梦中初醒,仿佛那段切身记忆才是虚幻,只有握在手裏的勺柄才是实实在在的,从那之后他对庖厨的兴趣就远远大过了学武。
锅裏炖着鸡,白案上和着面,中午张小白吃的是大厨送来的东西,有了几分灵感,所以才吃完就进了竈房,竈房裏贴着大肚竈君,张小白一见就觉得亲切,仿佛和面这么累人的事情都不觉得累了。
窗下忽然有一道声音问,“那是什么味道?”
张小白满手是面,闻言惊了一跳,竈房的窗户那就不是给人说话用的,烟火雾气都打那儿出去,呛得很,怎么会有人站在那裏说话?
但影影绰绰间又真站了个人,张小白左右看看,知道小院子裏的仆役今天都被调出去招待贵客了,只能自己洗了手绕出去,到外面窗户底下见人还在那裏,连忙把人拉过来,“哎呀你这个人,傻了不是?站在那儿都不觉得呛的吗?”
张小白个头矮矮,原本是想拉胳膊,伸出手却变成了抓腰带,沈天清要是不想被人近身,万人军队也别想靠到他的衣角,要是他自己不在意,像这样被小孩儿抓住腰带拉过去,看上去就像个听话的大木偶。
沈天清没有回答张小白的话,他又问了一遍:“那是什么味道?”
张小白看了看竈房,锅裏的鸡他自己都没闻到气味,竈房小,也没做别的东西,总不能是还没和好的白面吧,于是说道:“那是烧柴火的味道。”
沈天清皱起了眉头,轻声说道:“香的……”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张小白身上,忽然将人掐腰举起,举到一个平视的高度,眉头微微上扬几分,清澈的眸子看着张小白,像是水面倒映着波光,“你是……香的。”
张小白忽然被举起,吓了一跳,下意识啊了一声,这才註意到这人模样不凡,身上既佩剑又带刀,看起来却不像个江湖客,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很贵的气质,可这举动又一点都不像个正常人……他眨了眨眼睛,试探着说道:“您是我们舵主请来的贵客吗?”
沈天清对贵客两个字没什么反应,他微微低下头,吸了一口张小白的胸脯,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放松的气息,偏偏看上去又一点都不猥琐,就像个天真不知事的孩子。
张小白明白了。
这怕是贵客带来的大少爷,脑子不太好的那种。
张小白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香,他从来不熏香,就连洗澡都只用皂角,他觉得这个脑子不好的少爷估计是走丢了,说话颠三倒四的,看他直奔厨房来的样子,还可能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