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是这样?你个愚笨的贱.奴,但凡你有半点庆幸,就该感谢我们还愿意留你一条生路。居然还敢有二心?!
祖祖代代,世世辈辈!
元初感觉眼睛被汗液扎到了,不然为何有些酸胀。
思绪混乱间,他想到了元蓓,她还那么小……
李坡走后,沈孤予又成天泡在药庐裏,今日早朝照例走一趟,回府后他连朝服都没脱,就进了药庐。
金疮药早几日就做好了,李坡拿了大半,沈孤予从中昧下一瓶,放在侧窗边。
今天算是个好日头,沈孤予聚精会神地煮了会儿药汤,误了午饭的时辰,却不知为何,耳边传来人声,闹得人心烦。
他放下捏着药罐的布巾,转身推开侧窗,就见不远处的田间,一道明暗分明的树荫打下,元初站在阳面,牛十三标志的肥硕身躯站在阴面。
沈孤予微微瞇眼,就见元初脸色煞白,手裏还捏着个竹排。
仅仅一眼,沈孤予就迅速明晰了眼前的情况。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层级压迫会让最底下一层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只要不波及自身,沈孤予大可隔岸观火,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他的视线越过牛十三,落在对面人身上。
依旧是愚钝的样子,面对这样毫不掩饰的恶意,居然还能忍下去。
“江阳。”
莫名地,沈孤予听到自己发出声音。
江阳推开门进来。
牛十三满意地看着元初煞白的脸,虽口干舌燥,但心裏却莫名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他得意洋洋瞥了元初一眼,道:“真是的。骂得老.子口都干了,不愧是只会招揽厄运的罪奴,碰见你们准没好事!”
元初胸口翻涌着情绪,却无法宣洩。
牛十三说的每句话都契合所有人的认知,包括元初自己的。甚至有时候,元初自己都会觉得,是否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言的那般不堪,那般都招致厄运。
一滴汗顺着额头落下来,汗液蒸发,晒在日头下,元初却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冰凉。
牛十三看到这裏,才终于满意,捏着糕饼准备离开时,就与江阳对上视线。
不清楚江阳听到了多少,牛十三心底洩下气。
罪奴虽为药人,但毕竟在王府是来当药人,不是来当苦役的罪奴。他们药田这些人心安理得地欺负着药人,不过是仗着罪奴身份低贱。
可说到底,罪奴干的这些活儿,本该是他们来干。真论起来,是他们理亏。
牛十三心思百转,登时举着糕饼凑过去,谄媚笑道:
“江哥怎么到药田来了?是殿下要什么药材吗?”
他一个都过不惑年岁的人,称呼一个不到二十的人为哥,如此别扭的话,他都说得毫不脸红。
这变脸堪比瓦舍戏法,江阳看不上地瞥了牛十三一眼,紧接着神情覆杂地看向元初。
元初还保持着站定的姿势,静静站在原地。脑袋低垂,压根没往这边看。
“餵!那边那个罪奴,你过来。”江阳道。
牛十三在心裏暗叫不妙,却只能恶狠狠瞪着元初走过来。元初从日头毒辣的阳面走入阴面,昏涨的大脑停止叫嚣,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阳把怀裏的药扔给元初,道:
“殿下赐你的,记得擦在脖子上。不清楚有什么效果,但别影响下次试药,一定要一天不落地擦上。”
江阳添油加醋地转述完沈孤予的话,末了又想了想,道:“你脖颈不是有伤口吗?虽不清楚这药具体功效,但伤口部分你也别略过。”
这一番话像是欲盖弥彰,又似是普通传话,牛十三在旁边听着,面目扭曲。
元初接过药,点点头,他脸色泛白,没什么力气去深想话裏的意思。
江阳施施然转身,瞪了牛十三一眼,道:“你还在这干什么,还不去干活?!”
牛十三一楞,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是是。奴才一定好好干活。”
他说着又觉得不够,跟上去又添了几句,希望江阳不要把药人干活这事捅出去。
江阳看了他一眼,没说其实沈孤予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只随意点点头,转身走了。
牛十三得了保证,悬着的心落下来,又偷乐着冷脸,训了元初几声,转身走了。
元初手裏拿着药瓶,瓶子是烧瓷,体温一时难以融化,于是全身滚烫,只有右手这点地方是冰凉的。
他攥着瓶子,放下竹排,走进地窝。
沈孤予跟前摊着本医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这本书他早就看完了,但为了查阅,依旧时常拿出来翻,可谓是爱不释手,可今天,他坐在侧窗边,他捏着这本书,视线却始终在外面。
“殿下。”江阳的声音响在门外。
沈孤予应了声,江阳从药庐外走进来,看着气冲冲的,道:
“确如您所言,那牛十三联合田裏的劳役都不干活,基本上都把活推给是罪奴的药人。他们反倒每个月不干活,还白领王府的月钱!”
沈孤予没说什么,只定定看了江阳一眼。
江阳原地站了会儿,没缓过来,接着道:
“您要是真想打那牛十三的脸,直接当他面赐那罪奴药就好了。干嘛还让我说那一堆有的没的、似是而非的话。现在这样,那人岂不是还会继续不干活,白拿工钱!”
只要一想到有人可以这样不劳而获,江阳就像浑身爬着蚂蚁,真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