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眼睛怎么了?”
他话语中间一停,脑袋害怕似的垂下去,肩膀肉眼可见的僵硬,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孤予倒没觉得被冒犯,只垂眸道:“没什么,被畜生弄伤罢了。”
说完,他余光一瞟,就见对面那个黑脑袋连忙低头收回偷瞄的视线,神色颇为慌张。
真有意思。
这家伙,似乎很在意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后,沈孤予唇角微勾,示意元初坐到木板上。
黑布再次盖住视线。
元初不太习惯地动动身体——看不见,很容易让人无助,就像在陌生的环境裏,无亲无故,甚至连自己都依靠不了。
沈孤予不知道在干什么,药庐裏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半刻钟,元初微抿起唇,张开因太久没说话而糊住的嗓子,道:“殿下?”
一阵风蓦地刮起,元初的听觉被干扰,不清楚有没有回应,但很快,他的手被握住了,依旧是冰凉的手,但却莫名让元初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沈孤予在桌边配麻药,元初坐在他对面。空气很安静,他打量着对面的的人慢慢变得不知所措,唇边的弧度加深。
“上衣,需要脱.掉。”沈孤予道。
元初闻言,被沈孤予握住的手僵直着没动,另一只手别扭地将上衣衣襟解.开,露出胸膛。
沈孤予垂眸看着元初胸口上斑驳的淤青,一手拿药扶着元初的手,一手接触温热的皮肤,将他推向木板。
元初顺着他的力气平躺好,沈孤予眸色有点沈,道:“张嘴。”
元初不知道沈孤予想干什么,但他只缓缓张开嘴,随后微苦的药液被灌进嘴裏,喉.口因为猝不及防而收缩一瞬
。
多余的药液顺着脸颊往下滑,停留在皮肤表层,沈孤予定定看了会儿,没拿布巾擦掉。
元初压抑地咳了两声,像是潜意识知道身边有人,所以偏头朝向另一个方向,却没成功。
对方动作克制,但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控制住了,想偏头却又生生忍住。
沈孤予牵引元初调整合适的姿势,道:“麻药起效果慢,过一会儿我来跟你说话,你要尽量做出反应,别睡过去。现在,点头。”
轻柔的嗓音说出引导的话,也不像是指令,至少元初没这样觉得,他顺从地点点头,将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在木板上。
随后他感觉一阵风拂过,沈孤予走开了,窗外的海棠树有鸟雀鸣叫,清风吹得很舒服,元初感觉心情很平静,困意上头。
但他还记着沈孤予的话,于是掐着大腿,不让自己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清楚流逝了多长时间,久到元初感觉自己浑身浸在湿热的空气中,快要喘不过气时,他听到沈孤予的声音:
“能听到我说话,就点点头。”
元初尽力点点头,被风吹乱的头发跟着一起摇晃。
沈孤予眸色加深,伸手将那点头发摆正,视线落下,放在元初的脸上,唇边的药液已经凝固。
莫名地,沈孤予尝试用视线勾勒起元初皮肤上药液划过的痕迹,直到靠近心臟的左臂上。
“还能点头吗?”沈孤予道。
元初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灌了铅,整个死死钉在木板上,不受自己控制,他想要点点头,可却是徒劳地轻晃了下身体。
“很好。”沈孤予不由轻声道。
真的难以想象,他经手了上百个药人,但能将麻药效果发挥到这么好的,元初是第一个。
如果不是他体质过分杂乱,血液无法长久支撑母蛊,沈孤予真的想好好用这个药人。
沈孤予用短刀割开元初的左臂,他割的程度不深,没有大出血,但銹迹满满的血味依旧弥漫在鼻腔。
药案陶盅裏母蛊通体雪白,摇晃着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血液。
沈孤予视线落在元初紧闭的双眼上,蓦地想到他躲闪的视线,手裏的刀有些晃动,但很快恢覆稳定。
他把母蛊放到元初胳膊上,蛊虫循着气味飞快移动,钻进皮肤鼓起一个小包。
昏迷中的元初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异常,闷哼了一声,那声音极压抑,像是在竭力忍耐后不经意洩出来的声音。
沈孤予微楞,但很快回神将伤口缝好,贴上外伤膏药。
莫名地,心底有点凉,沈孤予失笑。
原来他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又定定看了元初一会儿,窗边传来隐晦的敲击声。
沈孤予回过神,略软的视线恢覆坚硬,他转身出了药庐,吩咐道:
“过上几刻钟,如果情况恶化,就到前室找我;如果瞧着还行,没发热,就转移到药人住的地方,然后安排人跟着。”
“是。”门口仆役穿一件印花黑短襟,俯身道。
沈孤予不再反应,转身离开。
黑短襟瞄着沈孤予的背影远去,起身便再没方才卑微的样子,施施然找了块地方坐下。
药庐这地,是全王府活计最少的地方。
他花了大功夫到这干活,听前面人说了一大堆这活如何偷懒的秘笈。自觉这药人结实,可以自己离开。
便打心眼裏不想管,坐在这消磨时光。
正闲得发慌间,横桥尽头有人挥手道:“餵,一起吃酒。”
黑短襟应了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