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声音清脆，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就像木桩击中青铜钟发出的声音，落地回声，却无人回应。
大殿安静了两秒，才缓缓听到一点回音，“起来吧。”
沈修泰面色不虞，神态迟缓，他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后缓缓站起来。
他年岁不过五十，可动作却已迟缓到一顿一卡，看着非常虚弱。
缓缓走下高阶，离开了昏暗的光线，走入可视的距离。
他苍白枯黄的脸色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孟徐熙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沈修泰并不在意地走近沈孤予，视线居高临下地望向这个儿子，忽地从长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抵住沈孤予的脖颈。
颤抖的脉搏带动刀片，沈孤予被匕首逼迫抬头与沈修泰对视。
“老七？你谋害贤妃，拿东平解决了老五和老二，好手段啊。”
变故丛生，沈修泰语气夹着愤怒，殿内隐藏在暗处的仆役纷纷伏跪，只有沈孤予静静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很冷静，透着一种死亡的安宁感。
“陛下，东平一案证据确凿，百官合奏，并非儿臣一己之力，实是东平百姓苦酷吏剥削已久，时间一长难免生出怨怼。类似之事若无杀鸡儆猴，往后南明又该何去何从？”
声音流畅地进入耳朵，孟徐熙瞟了眼沈孤予，就见这人依旧脊背挺直，看不出弯曲痕迹。
滴漏缓缓留下水声，呼啸的北风牵动纸窗唰啦作响。
匕首划过暗光，割破沈孤予的侧脸，沈修泰收回匕首，朗声笑道：“不愧是老七啊，不愧是老七啊……”
他连续说了几遍，声音听上去很高兴。
“对啊，陛下。确实是这样。”
角落跪伏的仆役中有一个穿暗纹直裰的人抬头回应道。
“七殿下确实是最适合做药蛊的那个人。”
“好。”
沈修泰死气沈沈的脸色似乎明亮了一些。
药蛊。
沈孤予抬头看向旁边的孟徐熙，就见这人俯身朝沈修泰行礼，道：“殿下英明。”
“徐熙啊，你果然不出朕预料，是个好苗子。”
沈修泰笑呵呵道，递给孟徐熙那把匕首，“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动手了。”
“只要用七皇子的血做底子，相信您一定可以承受上天恩泽，成功换血重生。”
那个新医还在殿前叙述，孟徐熙已越走越近。
沈孤予试图从那双映在昏暗光线下的眼睛中找到些东西，却只看到一片冰凉。
随后疼痛袭来。
沈孤予倒在地上时，往孟徐熙手中塞了块东西。
殿上沈修泰兴奋得坐不定，在殿内走来走去没个安稳。
“徐熙啊，这回你可立了大功，等事成后，朕再晋你一位，封号你自己定。”
“多谢陛下。”
孟徐熙拿着匕首，缓步走向沈修泰，沈修泰还沈浸在覆生的欢愉裏，突然一声惊呼响起：
“陛下小心！”
可这一声响得太晚，孟徐熙已将匕首全尾刺入沈修泰胸口，风中残烛的身体禁不住这样的刺激，当即散了生机。
“来人！快来人啊！”
新医张皇失措，拼命大喊，在场的仆役却无一人动弹，眼见新医拉动警钟，孟徐熙勾起一抹笑，抬手举起半块虎符，朗声道：
“陛下突崩，七皇子行刺未果被杀，皇室无后继子嗣，臣奉先皇指令，以此符暂代朝政，恭迎宗室入朝！”
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呼啸的北风毫无阻隔地穿过敞开的大门，扫飞沈孤予宽敞的衣袂。
一片死寂裏，殿外巡兵在领头带领下率先跪拜：
“参加摄政王！摄政王千岁！”
天祥十六年，南哀帝逝世，皇嗣争斗，后继无人，永宁侯奉旨暂代朝政，扶宗室上位，开号永安。
山头绿树叶子慢慢枯黄，元初每日在小木屋裏忙前忙后，突闻两个随身仆役提到沈孤予。
“七殿下逝世了。”
“听说在大殿上行刺先皇，两人两败俱伤，唯一在场的永宁侯只得暂代朝政。”
“那这……我们该如何……”
“哎呀那些事又关我们什么事，左右先守着，等头儿回来再说。”
两人一回头，就见元初楞楞站在门口张望着他们，不清楚站了多久。
“哟，元初，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就是，要做乳浆吗？”
“那还用说，乳浆不是每日都做的吗？我原本不爱喝这东西，嘴都给养出来了。”
“……”元初沈默了两秒，才点点头，“做，肯定做的。”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每日做零碎的活儿，明明也没有什么目的，可总是闲不下来。
偶尔闲下来时，他就会坐在小木屋前的石阶上静静看着山下，手边放着一碗乳浆。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为一点隐秘的希望。
一天两天，一旬半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初的话也越来越少，终于在石阶旁的绿树叶子都枯黄掉光的时候。
元初静静拿着扫帚把枯叶扫到一边，拾级而下，就见一辆暗纹舆驾缓缓行到跟前。
那抹温柔的笑再次浮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