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家可有事启奏?”
几位官员出列上言,多是一些紧急官事。沈孤予捏着玉笏,视线随意落在地上,姿态却仍是落落大方,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反倒因为这点随意,显出游刃有余来。
[註:玉笏,hu四声,也叫手板、玉板或朝板。]
沈宣予站在沈孤予侧面。
他个头比沈孤予略矮,再怎么强撑气势,也平添徒劳。再加上沈宣予心裏装着事,就算是他已竭力克制,也遮掩不住他不停向旁边瞄的神情。
户部尚书段敏达距离皇子不远,垂首间无意视线扫过,倒是与沈孤予对上眼神。
沈孤予眼神淡淡的,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仿佛观察了有一会儿。
段敏达浑身冒出冷汗。
五皇子沈宣予生母贤妃,乃是段氏出身的嫡女,与族中耆老来往甚密。所以哪怕是出于母族扶持,段家也不得不配合着。
但沈孤予在朝中名声大,能力也强,不好得罪。
段敏达夹在其中,也是难做。
前段时日,沈孤予被派下户部清查国库。五皇子便筹谋从中作梗,陷害沈孤予,因为贤妃的缘故,他或多或少也掺和了。
现下五皇子蓄势待发,被沈孤予一盯,段敏达只感觉如坐针毡,浑身难受得不行,恨不得当即辞官,归乡养老。
早朝慢慢接近尾声,座上皇帝神色也有倦怠,只是离得稍远些的官员看不真切。内官不再多言,连忙道:
“还有卿家要奏吗?”
朝堂安静了几秒,沈宣予出列:“儿臣启奏,国库账册有误。”
沈孤予冷冷看着身侧的沈宣予,眼神扫向前方,就见方才还有倦容的皇帝打起精神,高高在上的目光落下,徘徊在两位皇子之间。
“国库事关重大,事由详细道来。”
这是今天早朝来,皇帝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是。”沈宣予俯身行礼。
“上月,户部协助七皇子整理国库,发现其隐藏窝庇账册不合理部分。但当时畏惧天家威严,不欲揭露,事后再三思忖,才找上儿臣商议此事。”
他言辞恳切,语气高昂,“儿臣无能,无法做出应对,还请父皇决断。”
此时,恰到好处的声音又应和道:
“七皇子一旬前,确实接令整理国库。这,难道是有意为之,以此掩盖受贿证据吗?”
“这,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为名为利,人之本性。”
朝臣议论纷纷,最开始说话人带动话语后,又隐去身形,没入百官中,再看不见了。
“哦?老七你怎么说?”
皇帝俯看朝堂,听后并不生气,甚至还有心主动听沈孤予辩白。
沈孤予出列,行礼姿势行云流水,一派闲适。
“儿臣不知五哥所言。”
沈孤予没有辩白,只清清冷冷说了这一句。
朝臣们脸色微变,一时发觉此事不简单。段敏达更是冷汗直冒,他看着沈孤予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麻。
欲低头时,余光却看到沈孤予腰间坠着一块木牌,心中顿觉不妙,再细细看去,不由大惊!
国库账册出问题,是常有的事。
皇子下户部调查,主要是监督春税和扬州进贡的事。春税处理起来已足够麻烦,谁还有那闲工夫去盯着成年累月的账本。
五皇子正是从此处入手,以他这个尚书为切入口,招揽了左侍郎石成业,让他帮忙修改账册,蒙混过关。
可石成业终归是外家人,沈宣予监督他亲手改了账册后,断然将他毒杀,京兆尹近来也为这起官员案忙得焦头烂额。
但事后段敏达去收拾现场时,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家刻木牌不知何时遗失,怎么都找不到。
而沈孤予腰间那块与琉璃坠毫不相干的木牌,赫然就是他寻找半旬的东西。
只此一样东西,谋杀左侍郎和有可能被翻案的国库账册一事均可栽到他头上,段敏达心跳如擂鼓,缓缓抬头与沈孤予对上视线。
后者似一直在等他註意到这个细节,与沈孤予对视后,段敏达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站着几位亲七派。
怕是如果他自己发现不了,这几人就会悄悄出声提醒他。
[註:亲七派,我自造的词,意思就是亲近七皇子的人。]
段敏达浑身发麻,攥紧玉笏,心裏隐隐有了决断。
皇帝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底下:“你们两人有证据吗?”
动荡国库,属重罪。皇帝却显得漫不经心,并不在意自己随便一句话,便可在一瞬间决定他人生死。
“自然。户部尚书段大人亲跟着,完成了国库账册的工作。”
沈宣予侧身,示意段敏达。
段敏达走出行列,站在御道上扫了沈孤予一眼,突地跪下,道:“老臣不才,并无证据,只看到七皇子偷偷拿着国库账册离开。”
“叔公,您私下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宣予怒极回头,口不择言。
段敏达已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呵,有意思,尚书说自己没看到,老五你是怎么断定老七改了账册的?”皇帝施施然道,“总不能借段尚书是你母妃的亲族,就让人家做假证吧。”
真的是这么想的沈宣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辩解道:
“并非如此,拿来账册一看,便是一目了然啊。”
“呵!”皇帝冷笑一声,重重咳嗽两声。
皇帝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博弈的好戏,视线静静扫过沈孤予,道:“五皇子,相攻手足,罔顾道义,禁足一个月。”
说完,他施施然无视底下急欲辩解的沈宣予,转身离开。
内官紧跟着高喊:“退朝!”
官员鱼贯而出,沈宣予踉跄起身,恶狠狠地瞪了沈孤予一眼,相信此刻若不是皇家礼仪支撑着他,他早就冲上来打人了。
可众目睽睽下,他还得维持那点可怜到不剩多少的皇子威仪。
沈孤予闲适起身,完全无视他的目光,转身欲走,然后就听到沈宣予怒极反笑:
“你以为自己这样就足够了吗?父皇如果看重你,压根不会把你扔在景仪宫裏不管不问十几年,你还记得那些年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沈孤予的步伐没有一点变化,他不疾不徐地走出朝殿,徒留沈宣予一人在内沈默站立。
出了皇宫,江阳早早等在官道边,见了沈孤予道:
“殿下,今日缘何这么晚?”
沈孤予瞥了眼江阳,蓦地觉出好笑来,轻声道:“被狗咬住了。”
“狗?哪裏来的狗这么不懂规矩。”江阳登时怒道。
沈孤予上了舆驾,江阳本想坐进去,但观察几下,又道:
“主儿,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您瞧着,不太对劲。”
“许是太累了。”沈孤予靠在狐毛软毯裏,懒洋洋道。
江阳登时不再怀疑,道:“那我跟车夫坐一块儿,主儿有事就叫我。”
沈孤予没回答,只听耳边车帘翻飞的声音,车厢再度昏暗下去。
舆驾摇摇晃晃,他禁不住闭上双眼,睡意弥漫。
“你拿着这个,这个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