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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紧阖,外面传来风雪交加之声。那个换灯的小奴替换了纱罩,将烛心剪直,见到光线倏忽明亮几分后,才转过身向玉阶边侍立一旁的宣冶女使走去。

他倾过身,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便退下了。

宣冶之前几日不在宫中,她是今日才回来当值的,一来便听闻了这件事,并未知悉殷璇究竟是怎么决定的。

她靠近过去,将案上的长方雕龙青金石镇纸移开,便于殷璇更换纸张,旋即低声道:“兰君千岁,在外面跪着。”

纸张上写的是治国之策,字迹清晰分明。殷璇一时思绪断裂,忘了下面那段,索性直接搁下笔,道:“让他进来。”

宣政殿的地面冰冷森寒,上面染过血迹。门扉稍开时,外面的凛风作响,乍起猎猎之声。

应如许从那个寒风漫涌的殿门间进入。他穿着一件银白的锦袍,身上沾了雪,簌簌地抖落下来,落在冰琉璃的地面上,融成水迹。

兰君千岁自然是好看的,他娇生惯养,有一切世家锦衣郎的脾气与品性,但与此同时,他的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没有任何一样是比不过别人的。

应如许甚少穿得这么素。那双修长的手指都冻透了,一片通红,眉宇间沾了点晶莹的冰屑,随着温度的骤变而化开,望来一片湿·润。

但他的声音却很低哑。

“叩见……陛下。”

用什么形容都不为过。这或许是应如许这残酷半生中最无顾忌的一刻。他已预计到自己的下场,既然善刑司的人死了,左右不过是两种——一起去死,或是终老冷宫。

他虽然无甚心机,但却并不能说是愚笨。今夜冒着风雪来此,或许便是此生离别、最后一眼。

殷璇就坐在凤凰高台上望着他。她身上是一件淡金的凤凰图常服,背后是木制雕刻而出的巨大画壁,上面百鸟朝凰,辉煌无比,不可逼视。

应如许忽地就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慢慢地跪在殿中,哑声道:“臣昨夜,梦见周贵君了。”

“嗯。”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呢?也想起过周贵君吗?”

殷璇似乎思考了片刻,道:“想起过。”

应如许仿佛觉得有了一丝期许,抬眸道:“您……也会怀念已故之人。”

殷璇常常想起的,不是周剑星的音容笑貌和冰冷强韧,而是他在取出匕首一寸寸地割入肌肤时,说得那句:“今时我死,宫闱能宁。陛下帝王心术,休再留情他人。”

当时殷璇回答的是:“但愿。”

冷夜烛光,外面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殷璇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句话。

应如许抬起手,搓了搓冰凉发麻的指尖,道:“岁岁年年,有人想起,也不算白活一场。”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那两件事原原本本的倾诉而出,其中的一言一行、倾斜转折,都毫无隐瞒的叙述而出。或许人之将死,总觉其言也善。

没有别人了,只有外面的风雪敲窗,一下一下地打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天公的低语叩问。

“臣确有罪行。”应如许俯身叩首,“但厌胜巫蛊之事,与臣无关……我这么说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也好过到了地下都让您厌烦。”

他趁着灯烛暖光,抬头望向殷璇,他脑海中的思绪、心口间的弦音,似在这一刻才突然拨动,那些因愤恨、嫉妒、恶念而交杂着扭曲在一起的东西,正是根源于自己苦于不自知的倾慕。

应如许年少时,也觉得皇帝有什么好?三宫六院、侍君成群。直到那一年殷璇亲征凯旋,斑驳银甲上俱是敌人的血液凝涸。

他就跟随兄姐站在绣楼上,遥遥地看到银甲挂帅的少年帝王回头相望,似在万千欢呼与夹道相迎之中,一眼望穿了他的情窦与初心。

那时候应如许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宫闱险恶、不知道情爱磨人,更不通晓这个万人之上的女人,胸怀间只有山河百姓。

他那时问了一句:“这是谁?”

已婚配的兄长俯下身,带着那些感慨与敬意回道:“是大殷的皇帝。”

如今,他的面前,依然是大殷的皇帝。

他这么多年的心上人。

应如许想通得太晚了,他对那些权势利益不屑一顾、对周剑星的手黑心狠畏惧忌惮,也对苏枕流的顽劣心性颇有微词。

他原来不是嫉妒他们过得更好,而是想要在殷璇的心里更有一些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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