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罗万象（5）
因为这一句不负责任的猜想，乌解赔了几罐春日梦出去，美名其曰：往日没尝够，今日倒要喝个痛快。
回到新月宫时，裏面静悄悄的，连往日裏巡逻的侍卫也没有碰见一个。李逢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书房裏赫然坐着一个老头，说是老头也不准确，他满头白发而脸上一丝皱纹也无，透着一股少年般的朝气。他身上穿着一件淡色的禅衣，配上手腕间粒粒饱满的十八籽手链，整个人又显现出一股宁静的禅意来。
身后的门无风而闭，在书房光线晦暗的空间裏，李逢舒垂眼看着坐在桌边喝茶的人，周身透着一股冷漠：“国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国师执起手中茶杯，并不在意李逢舒语气恶劣：“来这喝杯茶就走。”
“这茶都是我母亲生前爱喝的。”李逢舒依旧冷漠，“你要是爱喝，怎么在她在的时候多喝几次？这么算来，也不见得国师有多爱喝这杯茶。”
国师抬眼看着李逢舒，他的眉眼像极了当年的月妃，不，是像极了还未入宫的月妃。温婉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是山谷裏漫山遍野的野百合。他看了一会，忽然说：“自她与那人在一起后，我就与她说过，她今后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后来她入宫，我们便说好断了俗世的关系，不再谈前尘往事了。”
李逢舒眉头皱起，显然是对这些说辞嗤之以鼻，反唇相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不过也是安慰安慰你自己罢了。你大可以缩在你的观星臺，一辈子都不出来，这样不是更好？”
“我为什么会来，你真的不知道吗？”国师定定地看着李逢舒，“李睿遇刺，虽然我不知道那些刺客是谁的人，但必然跟你脱不了干系，你说是吗？大朝朝堂上的平衡被这一招全盘打乱，而群狼伺动，最后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必定是大朝气运所在。”
“你想说什么，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难道你来是特意提醒我你要向李睿告密，检举我的所作所为吗？”李逢舒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直呼当今圣上名讳，神色越发冷淡，“你有证据吗，还是说凭你观星臺上的那群星星，那些星象告诉了你答案？”
近乎诘问般的语气，国师却没有因此多说半句不好，只是依旧冷静道：“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茶也喝了，坐也坐了，国师请吧？”
“……”
李逢舒分毫不让，而国师却也没有走的意思，只是依旧淡淡地看着李逢舒，那股子禅意又晃晃悠悠冒了出来，比桌上的茶香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国师嘆了口气，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来之前我替你算了一卦，你是大朝唯一的血脉，但仅凭这点并不能让你顺利登上那个位置。你的命运线与另一个人的命运相交缠，在你登上那个位置之前，必须先斩断这条线。我来只是为了提醒你，你若是想成大事，必先舍弃那些不必要的感情。”
话一说完，原本就安静的书房显得更加寂静，李逢舒忽然勾出一个笑来，反手将书房的门打开：“我怎么样又与你何干，我走不走的到那个位置上又与你何干？国师，难道你真看上这茶了不成？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去，现在，请吧。”
临走之前，国师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装温良装久了，难道你真的会变成这种人吗？你要记得你身上流的是帝王家的血脉。”
帝王家，帝王家，帝王家……
李逢舒嘴角幅度越来越大，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眼裏那份冷漠的意味更甚，他的眼睛裏仿佛燃烧着一团火，那种高高在上般的残忍与冷漠看的人不觉心裏发慌。他笑着反问国师：“那……帝王家的人都是这么笑的吗？”
“……”
国师没再多说，也没再看李逢舒的笑究竟如何，离开了这。
他没说的是，他也曾替月妃算过一卦，算到她命中该有此劫。天机不可洩露，而他却因为心底念着他们之间的情分，将这一卦的内容告知了月妃。
他说：“我可以帮你，你大可以借此假死离开皇宫，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毕竟你还年轻。”
可是月妃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年纪尚幼的李逢舒和李玥身上，温柔且坚定地说：“师父在第一天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二人，凡世间福祸，皆有定数，该来的躲不掉，该去的留不住。况且，我已经丢下过一次我爱的人了，我不想再因为这些命数丢下他们两个。”
下定决心的事，她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国师知道她的性子，便没有再多劝。
桌上的茶飘着热气，月妃笑着将茶杯推向了国师，说：“这茶味道还不错。”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一旦一方有求于另一方，便要拿自己喜欢的东西来交换。
国师接过了这杯茶，抬眼凝视着月妃的双眼，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喏，那两个孩子，还请师兄在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二。”
“……好。”
然而，道破天机的代价也必须是他所要承受的，所以他几乎是隐入观星臺，日覆一日修行，弥补自己当年的因果，这一隐便是十年。
他有时也会受天子传召入宫，询问一些神鬼之事，他大部分时候并不理会这些无聊的传召，因为无论天子是否听从自己的建议，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每次入宫的时候，他都会找机会去看一眼李逢舒两兄妹。
在宫中没有依靠的生活并不好过，国师见到他们时，李逢舒将自己的妹妹死死护在怀裏，旁边站着好几个穿着华丽的半大孩子，将手中的石子砸向缩在角落裏的李逢舒。
“没娘的野孩子！”
“打他，打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