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迢迢(4)
大朝曾有任皇帝崇佛,无数寺庙庵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包括明月庵。
不过后来的继承人却仿佛被佛教中人坑过,上位之后先是取消了佛教的各种优待,又颁布了多条法令限制佛教,这样以后,佛教慢慢衰落了下来。
明月庵建成距今已有一百三十三年,名为皇家庵宇,实际上比普通的尼姑庵好不了多少,被打发到这裏落发为尼的大都是犯了大错的贵人,又或是未曾为先帝生育的妃子。
庵裏的师太已近年过半百,在新任的皇帝面前仍不敢自恃年长者的身份,毕恭毕敬地请安:“草民悟慈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李逢舒对一切虚礼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他来这也不是为了听庵裏的尼姑讲经或者视察她们平日裏有没有尽心尽力地为皇家祈福,他不太用心地点了点头,直奔主题:“乐平怎么样了?”
悟慈师太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尼姑,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用她多说,李逢舒就猜到了乐平应该还是那副老样子。悟慈师太不愿开口,是怕李逢舒怪罪她们,只好不停地保证:“乐平她在此处听了多日佛音,已经好了不少,陛下放心,佛音最能消人痴念。”
她有些惶恐地看了李逢舒一眼,却发现对方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过了一会才终于回过神来,问:“那薛晴雪过得如何?”
提起薛晴雪,悟慈师太的脸上总算是带了些笑意,比起乐平平日裏总是神志不清大吵大闹,嘴裏尽是些杀人报仇之类的话,薛晴雪的态度简直好了太多。她慢慢地引着李逢舒往佛堂走去,道:“她已经下定决心遁入佛门,从此青灯古佛,为天下百姓祈福。”
说罢,目光落向跪在佛堂中央一个新剃的脑袋上。
那颗脑袋上泛着些许铁青色,而脑袋的主人正跪在蒲团之上,轻闭双眼,无声祷告。
薛晴雪是自愿来到明月庵的,李逢舒也曾劝过她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扔下这个身份,她依旧可以活的好好的,可是薛晴雪却说她厌倦了。
厌倦了战战兢兢地活着,也厌倦着旁人拼了命也想得到的权力。
剃发那天,常筹来找过她一回。
他问:“为什么?”
她答:“因为所有的东西我都觉得不重要了。”
常筹糊涂一世,终于聪明了些,他弯腰对着薛晴雪行了一礼,轻轻道:“薛娘子保重。”
“以后唤我凈南就好。”
她没说的是,她不姓薛,也不叫晴雪,薛晴雪确有其人,但那只是个十岁就夭折了的小女娘,而她则是瞒天过海混进了薛府,一心想要进宫报仇的草芥而已。
所幸最后大仇得报,她此生心愿已了,以后便再没了牵挂。
既然如此,她姓甚名谁已经不再重要,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薛晴雪,只有明月庵的凈南了。
李逢舒站在佛堂外看着薛晴雪的背影,忽然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薛晴雪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学府成了薛府上的小姐,正好赶上宫中宴会,薛舟将人带进了宫中参加宴会。
而李逢舒第一眼看见她,就发现了她眼中隐藏的很好的杀意。更有意思的是,在看到李睿之后,杀意更甚。
只不过,薛晴雪很快地掩盖了过去,她反应很快,八面玲珑,是个聪明人。
李逢舒在没人註意的时候走了过去,笑着跟她说:“你也想找他索命吗?”
薛晴雪一怔,很快回应道:“七殿下说笑了。”
李逢舒又笑了一声,那个时候他年岁不大,而薛晴雪比他还要年长好几岁,所以旁人看见他们俩个在一起说话也只会以为是小孩子在找人陪他玩,完全没有猜到这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十的人是在密谋着杀掉大朝最尊贵的人。
李逢舒露出很天真很符合他外表的一个笑来,说:“别急着否认,我们都有相同的仇人。”
薛晴雪说不吃惊是假的,她看着李逢舒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可是在他的眼裏只有一派冷漠,仿佛酒盏裏流动的冰块,她有些苍白地笑了一声:“可是,前路像是看不到尽头。”
“无事,谋事在人,而成事不一定非得看天。”李逢舒将随手拿的一块蜜饯放到了薛晴雪手中,“有朝一日,你我必定达成所愿。”
而现在据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近十一年了。
当年的寒门惨案却还未沈冤得雪。
朝堂动荡,各方势力大有重新换血之势,如果他想培养出一批只忠于自己的势力,科举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世家子弟早就已经划分好了阵营与利益,制衡之术放在他们身上或许会管用,但那又怎么比得上重新培养一批属于他的刀好用?
而十四年前的寒门一案一出,不少寒门学士为了明哲保身,此生不再踏入朝堂,更加加重了寒门再难出贵子的现象。
所以,为当年一事平反在所难免,只是该由谁去查清这件事?
毕竟过去了十四年,证据难寻,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记忆也会出现些许差错,况且这事一旦捅出来就是与各大世家为敌,办的不好会被责怪无能,办的太好则易招惹仇家。
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蓦的,李逢舒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时芷。
毕竟在所有人眼裏,李逢舒非嫡非长,在剩下所有皇子中,李时芷才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