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迢迢(6)
天色尚早,杨母却早已烙好了不少饼子,一个个放进油纸上妥帖包好。杨玉书回来的时间太短了,她来不及做好冬衣,只裁了几块布料做了几双鞋垫。
昨夜杨玉书离开的无声无息,再次睁开眼,这具身体便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灵魂。
不知是不是这具身体中还残留着属于杨玉书的感情,杨槐忽然问道:“如今我在上京中已经安稳了下来,不如娘和妹妹跟着我一起去上京吧?”
杨母轻轻摇了摇头:“你爹只认得这,我要在这裏等他回来。”
杨母跟杨父也算是年少相识,只可惜天上不公,没能让这一对有情人长相厮守,杨槐转头看向杨茜,而杨茜也摇了摇头:“我在这裏陪着娘,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从前一直都是他们三个相依为命,而现在杨槐成了朝廷命官,只剩下杨母杨茜母女二人继续留在这裏,互相陪伴。她们心中都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杨槐对此一清二楚。
他也曾想过代替杨玉书多陪她们一段时间,可是他心中亦有牵挂,除了钱,他想不到还能补偿些什么给她们二人。
孙感灵看了看远处的金乌,劝道:“主子,再不走今晚就赶不到驿站了。”
杨母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便目送着杨槐二人调转马头,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眼看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杨茜搀着杨母朝家裏走去,忽然,杨母道:“茜茜,你还是忘不了小枝吗?”
杨茜一楞,眼裏划过一丝难过:“娘都看到了?”
“小枝是个好孩子,那般有血有肉的人,忘不了是正常的。”杨母摸了摸杨茜的手以示安抚,微垂着眼睛嘆气道,“人要向前看,你是,小槐也是。”
杨茜没吭声,母女俩沈默着向家走去。
其实杨母自己也没有放下,他们三个都是上天作弄的可怜人。
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被杨母一言不发地埋在记忆的深处,只在无人的时候才敢拿出来回味,只不过陈年的回忆就像是不小心洩露的美酒,以为是醇香可口的,但已经涩不可言。
杨母执着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本以为自己的儿女会过得顺遂些,却没想到命中註定该吃的苦,一样也没丢下。
等待是最没有性价比的爱了,因为不知道等待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或许只会换来别人的一句自作自受,有人不屑有人却甘之如饴。因为它是怯懦者的敢做不敢言,也是执着者的无望,更是清醒者心甘情愿的自我沈沦。
而这余下的岁月,都是我悄悄写给你的一封信。
……
马蹄踏着泼墨般的夕阳一路向前奔驰,杨槐极目远眺,在视线尽头刚好看见一座陈旧的驿站,便加快了催马直奔而去。
赶到驿站之后,马儿口中不断地冒着白沫,竟有累死的趋势。杨槐心虚地餵了马几块饴糖,悻悻劝道:“马兄你可要挺住啊,没了你我可怎么回啊?”
孙感灵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牵着自己的那匹马到旁边吃草。
一般来说驿站都有可供替换的马,只是弱水偏远,有时候马匹供应不上来,因此,在到达繁华之处时,他们都不能更换马匹。
正当这时,忽然从驿站裏走出几个身穿官服的小吏,为首之人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画像,确认一番之后才提步上前问道:“请问来人可是杨玉书杨大人?”
杨槐点点头,又觉得这样显得不尊重,出声回答道:“正是在下。”
那人旋即露出一个笑容,道:“陛下吩咐从上京至弱水的各个驿站都要备好马供大人替换,如今备好的马匹就在驿站后面,杨大人是休息一番再上路还是即刻启程?”
竟然还有这种事?
你走时我毫不关心,你来时我沿路相助。
孙感灵沈默地看着乐呵呵地跟着小吏们一同去驿站后面取马的杨槐,心道: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就是不知道这话是在吐槽杨槐,还是特意吩咐准备马匹的那个人。
“主子,这般没日没夜地赶路,你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眼看杨槐又要翻身上马,孙感灵皱了下眉,心想这书生怎么比普通斥候还要抗造些,好言劝道,“若是因此累坏了身体,恐怕得不偿失。还是休息几个时辰再上路吧。”
反正着急回京的不是他孙感灵,他自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那边小吏也笑着说:“陛下这段时间都在避暑山庄,离得比上京近些,大人若想面见圣上,也不必如此着急。”
而杨槐却早已利落地蹬着马镫,一个漂亮地翻身之后稳稳地坐在了马上。夕阳最后余晖毫不吝惜地落进他的眼睛裏,衬的那双眼睛更加光彩动人,他笑了一声:“我赶着回去见人,诸位大人,后会有期了!驾!”
早已吃饱喝足的骏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碰跑在夕阳裏,带起一阵尘埃后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孙感灵:“……”
随后也认命地骑上另一匹马追了上去。
几个小吏也笑了一声,一个道:“瞧杨大人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见心上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