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迢迢(9)
李时芷是在八月十六的下午出发的,他们这一行人为了不那么引人註目,全都扮作商队,江靖年纪最大资历最深,本来打算让他扮演商队头目,可江靖那张国字脸实在是让人出戏——这般老实憨厚的模样,跟平常人心裏对商人那种刻板印象差了太远。
于是,江靖便成了河东富商的小儿子……的管账先生。
为了让这支队伍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李时芷临走前特意禀明李逢舒,希望能带着慕秋安一同出发。
杨槐还特意在队伍中寻找昨日中秋宴上那抹黑色的身影,可是他找了一圈,竟然发现队伍裏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总不是李时芷没通知那人出发时间吧?
李时芷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那人是陛下身边的暗卫,她藏在暗处。”
那人的身份实在是神秘,想来知道他的人应该并不是很多,将他放在暗处,一来可以发挥他的所长,二来可以观察全局,提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三来万一出现了意外,有他在也算是敌人难以预料到的一个变数。
这一路上註定是不会太平的,那些跟当年的事情有牵扯的世家不会任由他们平安到达淮阳,上京之中守卫森严,而去往淮阳的路上就不一定了。
因此他们走的时候并没有放出任何风声。
路上经过某些大城时,他们也会打探当地物价,并将马车上的些许货物卖出去,再买入少量做工精巧的东西。因此,他们这一路上不像是外出办案,更像是增长见识。
若不是在一个夜晚遇上了一批刺客,或许就真的承了李逢舒那句“一路顺风”。
月黑风高之时,他们所下榻的客栈如黑水灌溉一般,一下子涌入了几十名黑衣刺客。来人皆用黑色布巾掩盖口鼻,漆黑的夜色中,只露出一双如狼似豺般的眼睛。
屋檐下扮作镖师的金吾卫精锐利落地抽刀出鞘,等着李时芷的命令。
孙感灵站在杨槐身边,同样扶着身侧的刀,一幅随时准备拔刀的模样。
夜半被打扰了睡眠总是让人火大,李时芷的表情比平日裏更冷更不耐烦,开口道:“外面的人别等了,将这些人全部绞杀,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屋顶上、墻后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一大片人。弓被拉到最满,箭头在夜色裏散发着冷辉,随着一声令下,箭如雨般落下,将院中的刺客扎成了一只只豪猪。
几十条人命,顷刻之间便没了。
混乱中,有个刺客拼命护住了他身后的那人,因此在毫发无伤的金吾卫搜集活口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人还有口气在。
金吾卫将侧腰及四肢上各中了几只箭的刺客拖到李时芷和杨槐面前,问:“王爷,这人如何处置?”
这人要是能及时得到救治应该还是能救回来的,杨槐刚想开口,就听见李时芷转身道:“说了不留活口,杀了便是。”
杨槐:“!?”
“小……王爷,不留着他来问出幕后主使之人吗?”
那刺客哈哈笑了几声,朝着杨槐吐了口口水,骂道:“要杀便杀,我在黄泉路上先等着你!”
李时芷不再看杨槐,只说:“他们都是死士,等我们查到当年的真相,自然能知道他幕后之人是谁。”
杨槐怔楞地看着李时芷,在医庐中看到的李时芷永远都是面冷心热的,面对病人的时候永远尽心尽力,他曾见过李时芷为一人经年难愈的咳喘之癥彻夜查阅古籍,也曾见过他因为治好了一人的疑难杂癥而欢喜,他曾经那么尽心尽力地救人,现在也可以这么冷心冷情地杀人。
或许这才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先当好朝廷的常王,然后才能在医庐裏短暂地成为李时芷。
先前出现在屋顶上的人又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在了夜色裏。
天色将亮,李时芷吩咐道:“启程。”
这裏已经暴露,不管那刺客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宜再久留。
剩下的路上又遭遇了几波刺客,人数却比第一波少了许多。
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淮扬。
按照大朝律法,各地方官员五年一论调,因此担任此地长官的还是林接素。
林接素早就收到消息,领着淮扬全体官员到淮扬城门口相见,在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却露出了一副抱歉的表情:“文叔他……今年夏初的时候染了咳疾,不治身亡了……”
算起来林湘文今年也快半百,可若是查到这裏线索却突然中断,实在是太过可惜。
人会死,但他生前留下的痕迹总不会这么快消失,李时芷问:“带我去他生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时间紧急,这件事越早查清楚,就越能安抚寒门学子的心。朝堂非世家一脉的一言堂,总要有那么一些不同的意见,这样帝王才能看到不同的东西。况且比起一家独大,两相抗衡才是皇帝希望看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