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赶考(11)
按照大朝律法,在每年的最后三天,第一天天子携所有皇室成员于皇宫正中心的天坛上祭苍天,下祀社稷;第二天前往皇室宗陵为先祖及各大开国功臣上香焚纸,读祝奉茶,以此感念先人功德;第三天也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酉时宫中赐宴百官,之后天子及皇后,还有太子,将会在戌时四刻登上宫门处的朱雀楼,将由碎银、铜钱、锦缎制成的福袋洒向宫门外的百姓,以示皇恩。
除夕夜没有宵禁,过了年就是上元节,每年的上元节举办的灯会都是顶盛大,从初一举办到十五,越往后越热闹,到最后一天,往往是街上人潮如织,各家少年女郎带着各色面具游走在街上,若是遇到相对眼的,就赢下一盏灯笼赠与眼前人。眼前人有意便回赠一盏变心上人,若无意,只管接下这一盏灯笼,赠一个香囊便好。
这样一来,无论是否能成就一段缘分,也不算枉费这一场风月。
因此,年节总是最忙的时候。
要数最忙的还得是礼部跟户部,皇帝知到祭祀的步骤吗?不要紧,你们一步一步安排,出错就要了你的脑袋;什么?担心皇帝记不住会出错?没关系,反正砍的是你们的头;什么?还要准备明年的春闱?没关系,还有几个月,先往后推推,要是办不好有人可要遭殃了哟;过年哪有不花钱的?反正花的是国库的钱,陛下要是发现钱少了,一定拿你们户部是问,关我什么事。
一道年关搅起的混水远不止明面上的兵荒马乱,皇宫深深深几许,这裏面暗藏的惊涛骇浪被好好地隐藏在和睦的外表下,像是族祠裏供奉着的柑橘,外表风光靓丽,内裏早已经烂的跟团棉絮一样。
前阵薛家女薛青礼得了陛下青眼,入宫不到几天就被封为婕妤,她生辰那日,陛下还特意开了金口下令所有皇子公主必须到场,珠宝首饰,步摇锦帛一连送了好几箱,这样的牌面,即便是皇后,也是不曾有的。
也怪不得皇后那日回宫的时候脸色铁青,砸了小半个时辰的东西。
因着薛家女在陛下身边吹了几天耳边风,薛家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原本的三流世家跻身二流,族中子弟不少在宫裏谋得一官半职,也称得上是前途无量。虽然比不得在先祖开创王朝的时候,有着从龙之功封侯称王的百年世家,但一时的风光,隐隐有与其争锋之势。据小道消息,明年的春闱,陛下有意让薛家的人担任主考官之一,这无疑是陛下放出的一个信号。
薛家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少世家将目光放到了自家族中还未婚配的适龄女子上,即使自己家没有,不就是貌美年轻的女子吗,下边的庄子总会寻到几个的。再请几个教习女官,让她们学些讨好手段,琴棋书画自然不在话下,舞蹈琵琶,懂得一二自然是更好。
就这样,个人揣着个人的心思,终于是迎来了年关。
相比于外头的热闹,杨槐这裏倒显得冷清的过分。还好上次七皇子李逢舒给的银子够多,他从那件杂货铺中买了些爆竹,只等跨年的那一刻点燃,劈劈啪啪的凑个热闹。
除夕那天去王梦那儿吃了顿年夜饭,他不知从哪搬出来两坛子酒,颇有些得意的说:“这可是我亲手酿的桃花酒,采自春天枝头最嫩的桃花瓣,封存于桃树根下两百个日夜,一天不多,一夜不少,这才得出这上好的桃花酒,取名:春浮。来,今天小芷不在,你陪我不醉不归。”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
大家沈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那两坛酒的泥封一揭开,就有股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凛冬时分,围炉煮酒,共品春韵。
春浮入口微辣,咽下去的时候一股甘甜才缓缓从喉咙裏冒出来。酒不烈,意外的好喝。
炉子裏还烤着两个土豆,此时已经熟了,散发着微微的焦香,王梦拿来火钳往裏面扒了扒,挖出两个浑身漆黑的土豆。拨开焦黑的外表,露出的内芯又黄又软,似乎还有股牛奶的香气,杨槐接过王梦递过来的半个土豆,入口软软粉粉,还有一丝甜味。
今夜无风。
偶尔传来王梦的几声模糊的梦呓。
他醉了。
醉眼朦胧中好像看见了已故的故人身影,她抱着一个当时只到他大腿那裏的小孩,哭着求他救一救她的儿子一命。
那个时候,故人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头上戴着几朵银饰的花,任谁看了都不会将她与宫中盛宠不衰,明艷不可方物的兰贵妃联系起来。
兰贵妃本名兰葚,小他五岁,原是住在他家对门的女娘。兰家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称得上是殷实人家,开了一家成衣铺做些小生意,而他们家经营着一间医馆,收入尚可。兰家与他们家门当户对。她跟自己、弟弟王期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本来两家也有意儿女婚事,撮合弟弟与她。
弟弟与她也是情投意合,婚书就此定下。
但谁知当年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是如何经过兰家门口,如何一眼相中在院子裏荡秋千的兰葚,让她进了三皇子府,当了个不大不小的侧妃。
只不过是个侧妃而已,宫中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太子以外,哪个皇子身边没有几个侧妃呢?况且当时三皇子并不受宠,他的婚事,并没人在意。
不过毕竟兰葚有婚约在身,三皇子纳了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娘,传出去皇家脸面上也不好看,宫裏拨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钱,额外告诫他们不要生事。
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他们家多了一笔钱就能多开一间铺子,兰家女儿高嫁兰家父母自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听别人说兰葚一嫁过去三皇子就待他极好,想必过的也是不错。
除了他的弟弟。
那段日子,王期沈默了不少,第二年开春就以不喜家中产业为由,报名投军,镇守边疆。离开之前,他问王期:“你怨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