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6)
“你就是杨玉书?”
李睿的声音在龙椅上遥遥地传了过来。
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点没什么危险性的好奇。
杨槐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龙椅前的那一小块铺着闪着金光的地砖上,回道:“是。”
“看起来倒是年纪轻轻。”李睿看了候在旁边的福临一眼,后者立马心领神会,清咳了一声,才面朝着杨槐拉长着嗓子喝道,“陛下有旨,弱水杨槐,上前十步,聆听圣意。”
立即有不远处的小宦官为杨槐搬上来一把精巧的小椅子,椅子不大,杨槐坐下后只余五指宽的空隙。
面前的人脸上天真有之,单纯有之,敬畏有之,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被藏在皮囊下的野心,可是就是没有李睿希望看到的表情——害怕,或是畏惧。
有时候他会故意砸碎一个茶杯,或是弄丢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然后反问身边伺候的宫女宦官为什么没有保管好他的东西,借此看到他们脸上那种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或是磕头认错,那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只余留不留他们的小命,具体还是要看他的心情。
渐渐的,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畏惧,带着害怕,连皇后都不例外。
只有薛晴雪那个丫头,每每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着濡慕和崇拜,像猫儿一样依偎在自己身边,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个世界上能驯服男人的只有两样东西,一种是野兽,一种是家猫。前者代表杀伐征服,后者红香软玉。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装不出的,就像当初那个贱人,看向自己那个短命鬼皇兄的眼神就像那样一般。
想到这裏,李睿刚刚稍好一点的心情立马急转直下,垂眼看见杨槐好好地坐在椅子上,更是更加不悦了几分,但毕竟刚刚让他坐下也是自己的旨意,总不好朝令夕改。
于是他从鼻子裏“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说:“朕听福临说了,你刚刚在偏殿说的那一番话,男子女子皆可参加科举?”
“是。”杨槐挺直了背,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我认为不论男女,皆可入学科考,可入朝为官,可经商习武,可以做她们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究极一生困在院庭闺房,靠别人度过自己的一生。”
“呵呵,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李睿一挥袖重重的拍在了身旁的引枕上,沈闷的一声响动惊得养心殿内侍奉的宫女宦官们集体一个哆嗦,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头紧紧埋着,生怕这飞来横祸落在了自己身上。
福临也冷冷地看着杨槐,皱纹遍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裏嘲笑着面前这个后生不知天高地厚。
为女者,就应当谨记三从四德,待字闺中时以父母为先,嫁做人妇时以夫家为重,相夫教子,温柔小意,孝敬父母,懂得为夫君分忧。为正室者更要识大体明是非,为夫家开枝散叶,子息单薄时还要为为自己的夫君纳入妾室。
这才是一个女子应该做的。
固然,前朝是出现过几个惊艷一时的女将军,但那不过凤毛麟角,真正靠得住的还是男人。
“为什么?”
本以为那个后生会退缩,会惊慌失措,会收回自己的话,没想到的是,他还是好好地坐在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都在女子的裙摆下诞生,但她们却被世道困在院子裏?”杨槐的语气不快,语气裏都带着一点适当的疑惑,仿佛是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女子掌权,向来是古代伦理纲常口中的大忌。
一个女子走向高位,往往需要背负更多,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到最后还逃不过一个离经叛道的骂名。
杨槐低下了头,装作在思考的样子,实际上身上的冷汗几乎快要压不住,心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跳动着,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的战栗感让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吟了几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陛下您能告诉我吗?”
那一刻,李睿感觉自己突然被什么击中了,那样的一双眼睛,那样的目光太干凈,干凈的像是入世不久的婴孩,或是不懂人言的小猫小狗。
他恍惚间想起了前太子的太傅说过的一句话:“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当时的他看向太傅摸着前太子的头,笑得和蔼而慈祥:“殿下,要是以后有人说了一些在所人都认为是错误的话,不要跟其他人一样第一时间就给他定罪,而是要先看看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睿楞了一下,一句“放肆!”卡在喉咙裏不上不下。
身旁的福临此时也揣摩不清上意,只好呆在原地低着头等李睿发话。
“滴滴——警告——0214号宿主,你的心跳已经到达临界值——”系统在杨槐的脑子裏发出刺耳的警告声,杨槐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狠狠吸了一口气后慢慢吐出,如此反覆几次,快要过劳的心臟才慢慢降下速来。
场上一度安静地令人害怕,跪在两旁的宫女宦官们顾不上已经发麻的膝盖,继续跪在原处,等着龙椅上那个最尊贵的人发话。
“好……很好……”过了不知多久,就连杨槐都以为自己今天这一步是棋差一着,触怒了皇帝,註定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李睿突然发话了,“杨玉书是吧,今日你问的很好,朕给你两年时间,若是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朕准你高官厚禄,若是没有,你阖家性命来抵!知道了吗?”
“是……”
“你先退下。福临,宣下一个人。”
走出金銮殿的时候,杨槐才发现自己的脚有点软,几乎是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