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1)
“陛下有旨,封天元十七年新科状元杨槐为淮扬宣慰使,掌淮扬境内事务,代天子行管理军政之权,即日前往淮扬赴任,钦此!”
状元府前,一个年纪不大的宦官双手捧着一道金灿灿的圣旨,“杨大人,可要时刻谨记你答应过陛下的事,此去淮扬,还望杨大人能让陛下看到一番不一样的淮扬。”小宦官脸上挂着一派笑,手上使着一点力抓着圣旨。
寻常的官员接到圣旨时,不论好坏,总得拿出点银子给颁布圣旨的宦官,美名其曰车马费,他抓着圣旨不放,其实也是在暗示杨槐拿点银子出来。
可那杨槐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傻充楞,手上不见得如何用力,圣旨就转移到了他的手上。
宦官当即脸黑了点。
杨槐神色如常,只是语气稍微恭敬了些:“臣杨槐,定不辱使命!”
顿了顿,又好像想起来了些什么,手伸进了自己的袖子掏些什么。
宦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脸色立马变得好了起来,喜滋滋的伸手去接。
“这个是消炎化瘀的膏药,早晚各一次,而且对外伤也有奇效,麻烦帮我把这个带给……”杨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的名字,“给李……七皇子殿下。”
宦官:“……”
把我当什么了?
以为我真是个跑腿的吗?
不过他还是接过了。
朝堂风云莫测,你方落败我方登场是常有的事,而他们宦官本就是依附大树的群鸟,自然不会得罪这潜在的树。
只不过……为何要把这个药给李逢舒……呸,七皇子,最近好像也没听到他受伤的消息。
不过倒是听七皇子宫裏的侍女说他金科宴那晚发了场高热,现在还在宫裏头养病。
不过,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杨槐就对着他礼貌一笑,委婉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给我的老师请安了。”
宦官:“……”
不是,请安的话不应该早就去了吗?偏偏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你要敷衍我也麻烦找个听起来靠谱点的理由好嘛?
“谢谢。”
他说什么?
他在感谢自己?
宦官突然觉得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又仿佛周身沐浴着和煦的春风,吹的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在这深宫中,哪个不是按照利益行事,对他和颜悦色的多半是有求于他,对他冷言冷语的都是些有权有势之人,他的身体残破,活了这么久,又何曾有人真心对他说过一句感谢?
这句“谢谢”恍恍惚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咱家名叫春结,若是以后还想给七皇子送东西,尽可找我帮忙。咱家虽然位卑言轻,这点帮还是可以帮上的。”
与此同时,王梦的药庐门前——
一双手轻轻地扣了扣药庐的门,哑声喊道:“有人在吗?”
那是一双布满瘢痕的手,即使现在上面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那愈合之后形成的瘢痕还是像一条条蜈蚣一样爬满了双手,让这双原本骨节分明的手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最长的一道瘢痕从虎口处越过手心横亘到腕骨处,只一眼就可以想象到当时这只手是怎样的惨状。
来人戴着一只半旧不新的兜裏,深色的披风看起来也有点破破烂烂的,不过他的主人完全不在意这披风的惨样,依旧把它半绕在身上。
有种亡命之徒的萧瑟感,但又有种江湖义士的飒爽,说不清那种多一点,但又神奇的在这一人身上杂糅,般配的相得益彰。
“来了。”门后传来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但听着并不垂老,反而有种精神壮硕之感。
来人有些疑惑,低声自言自语道:“难道找错了?”
随着门“吱嘎”一声打了开来,露出王梦那张长着皱纹的脸,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天色明亮,但由于那人站在光下,挡住了他所有的光,因此他看不清来人的脸色,于是问道:“后生可是哪裏不舒服,要不先进来坐坐,喝杯水?”
来人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来着的身份,道:“不治病,我想找个人。”
来医馆不治病反而找人,倒是新鲜。
王梦扶着门,问道:“找谁?”
“杨槐。”
他声音嘶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打磨过嗓子一样,又像是坟头上乌鸦的嘶鸣,听着就让人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
“找他作甚?”王梦本能的觉得这人有些危险,身形往后退了一步,正欲打算关门,可那人身形更快,抢先一步用脚卡在了门那,让王梦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他有些恼火地说:“他不在这裏,后生请回吧。”
“老先生,我找他,是想谢谢他……他三个月前救我一命。”那人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名叫孙感灵,老先生请相信我并无恶意!这嗓子……是三个月前伤的,大夫说已经治不好了。”
王梦盯着他的喉咙看,孙感灵稍微拉开了身前围着的神色披风,露出了脖颈上一道肉色的瘢痕。
所言非虚。
王梦错开了半步,又恢覆成了那副和蔼模样:“既然如此,那就进来吧,他估计一会就到了。”
“多谢。”
果然,还没等手中的一盏茶喝完,药庐的门就又被叩开了。
“老师,是我。”杨槐敲了敲门,站在门口朝裏面喊道。
门并未上锁,杨槐轻轻推开了门,手裏拿着一些刚买的早点,如寻常那般喊道:“老师,我给你带了些新买的枣糕,趁热尝尝?”
不曾想,门开之后,站着个一身落拓不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