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小芷终于把院子裏的草药收拾完,走到王梦身边,一揖罢,恭敬道:“老师,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王梦点点头,温声道:“去吧。路上小心。”
药香更甚,几乎压过了他身上的其他香味。
随后又看向杨槐,笑意不减:“后生,想好了说服我的理由了吗?”
明明他的语气还是跟之前一样,可杨槐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分肃杀,周围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
杨槐沈默了一会,还是把刚刚从小说电视剧裏的模板翻了出来。每当主角团遇到个前辈高手的时候,那些个大佬总是喜欢问主角们为什么想拜他们为师,主角的回答无非三个:“变强,大义,或者是报仇。杨槐选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说道:“家中亲人体弱多病,我想学点医术,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保我家人平安足矣。”
“撒谎,你刚才答话的时候双眼放空,手不自觉握拳,显然是在思索个借口,我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我这双眼睛还算看的清。”王梦淡淡地说,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不悦,“而且你说你家人体弱多病,我这院子裏晒着好几味药都是治体弱的,你为何没有前去查看?后生,对大夫撒谎可不好。”
杨槐在听见“撒谎”的时候呼吸一窒,当时就知道自己这个理由是行不通了,苦笑道:“其实我不说真正的理由是怕您不信。”
王梦:“且说无妨。”
杨槐看着他,看了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问:“请问,您相信这世上的人死后,往生薄会记得他生前所积攒的每一笔功德吗?”
王梦明显一楞,但杨槐却自顾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土:“我信。我娘告诉我,人死后,阎王大帝会让判官审判每一个来到地府的人,好事做的越多,功德就越多,今生之功德,来世之路引。我独自一人倒是了无牵挂,但我曾答应过一个人,来生相见,所以我想攒些功德,替我也替他。凡世之人,除君王开创盛世,福泽黎明,将帅驻守边疆,保太平一方,师者教书解惑,桃李满天下,也就只有医者能让我多攒这一份功德了。”
他不知道这话会不会打动王梦,这话分明还有很多漏洞,但杨槐想跟着王梦的初衷就是这个。
一番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王梦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过了一会,王梦才回味过来,垂着眼看手中的茶杯:“你说将帅可得功德万千,可若是杀业太重,一将功成万骨枯,怎解?”
杨槐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锅推到原身的阿娘身上,反正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推锅的时候可算得上是得心应手:“阿娘说,若是愿意,旁人可以把自己的功德分其他人一点,不过需得他自己自愿。”
这倒也是,若是可以抢夺他人功德,底下的世界也得乱套。
王梦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将被子轻轻放在了桌上:“后生,拜师需得拜师礼,我给你一张药材名单,若是你能在三天之内找齐所有药材送到我这裏,那你就是我王梦唯二的徒弟。再给你十两银子,这些钱随你支配,但不可以用来从别人手中买取你需要的药材,也不能以雇佣别人帮你采药。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上京马上就要开始下雪了,有些草药一沾雪就会冻坏,要是不想采不到足够的草药,那就需得快些出发。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去了,药材的名单明天辰时四刻来拿,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掩上。”
杨槐怔楞地猛然抬起头看他,确认他神色不死作伪,喜出望外道:“是,谢谢王大夫!”
却见王梦已经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怎么会不相信世上有功德这一说法呢,要不然他也就不会立下那六条规矩了。同行人都劝他改了他的规矩,为上门求医的富人贵人们看病,或是适当收取些药钱,聊作报酬。
可他不该,他说:“我当初替人治病,本就不是图大富大贵。”
别人都问他到底图什么。
他只笑笑,并不说话,别人都说他是怪人,放着好好的钱不赚,一心当个穷郎中。
可只有他知到,自己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戍守边疆的弟弟,沾满鲜血的弟弟,求一个来生平安。
王梦朗声唱道:“秦时明月汉时光,万裏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度阴山。”
日光的最后一丝余韵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宽阔但略显佝偻的背上,照在他鬓间的白发上,照在他跛了的腿上,他唱完最后一句,回头看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却只看见了连绵的屋檐和被夕阳映照成橙红色的天空。
杨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只赶上了最后一丝阳光,不一会儿,晚霞褪去,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天就黑了下来。
他趁还能看的清,三下五除二将院裏那块地裏的草全拔了,露出了颜色斑驳的土地。
可娇嫩的种子受不住即将到来的严寒,杨槐把那包种子小心地收起来,想:“等春天到了,就把这些种子种下去,不知道这些种子,又会开出怎么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