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8）
宴会的地点设在当地有名的酒馆，名叫桐花苑，说是酒馆，可酒馆生意并不拘泥于贩卖酒菜，这裏的老板惯会来事，颇会看人脸色行事。
这桐花苑乍一看与其他酒馆并无太大的区别，唯一称得上长处的或许就是规模更大，雅间更多，但真正让其名声大噪的，乃是它所处的位置。
左临客栈，右边就是一家精巧的糕点铺子，再往前走数十米，是一家青楼。
来酒馆的又多是男子，喝酒，吃菜，划拳，吹胡尚在良性范围之内，酒意上涌之后，很多东西那就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了。
这场为杨槐接风洗尘的宴会是私宴，那位林接素说让他随意些，他就真的换了身简单的月白色衣袍，两手空空前往桐花苑。
杨槐本就是北颠之境的人，眉目较江南水土养出来的人更为深邃，那双眼睛裏瞳孔浑圆又浓黑，看上去第一眼给人的印像竟不是深情，而是一种别样的危险感。
就像是误入江南水乡的一匹草原狼。
他今天穿的这身月牙白的衣袍冲淡了几分这种危险感，加之他脸上一直带着几分笑意，推杯换盏之间，一口淮扬方言说的比他们几个地方官员都要好，这一切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给林接素一种他其实很好拿捏的感觉。
酒气在胃裏翻涌，熏得林接素满脸通红，他瞅了眼坐在角落的那个老者一眼，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的朝坐在中间位置上的杨槐走去：“杨大人不远千裏而来，在下敬你一杯！”
说罢，林接素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杯口朝下倒置，示意他喝完了。
意思是无论怎样，杨槐也该将自己酒杯裏的酒喝干凈。
于理来说，这杯酒乃是属于地方官员敬给上京派来的特使，于情来说这是前辈敬给晚辈，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应该找理由拒绝这杯酒。
杨槐也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说了句：“客气。”
一口饮尽。
其他官员不着痕迹的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杨槐面前：“杨大人，这杯酒是我敬你的！”
“杨大人辛苦，敬你！”
“杨大人今后可要多多关照我们啊，待你日后回了上京……”
林接素往后退了几步，周围官员的身影将他隔绝在杨槐的视线裏，余光瞥见角落裏的老者起身走了出去，待了会后跟随侍在旁的人说了句，便也出去了。
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老者倚着楼梯靠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接素一晃刚才的醉态，脸色依旧绯红，只是眼神清明了许多。他快步走了过去，微微弯了下腰，让自己看起来比老者矮一些之后才恭恭敬敬喊道：“文叔。”
老者并未应声，过了好一会才把不知落到了何处的目光收了回来：“哪有什么文叔，站在你面前的不过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罢了。”
林接素明白过来他是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的意思，改了口喊道：“是侄子酒喝多了有些忘了，二叔不必妄自菲薄，现在家中多亏了您才能发展至此，无论您……您都是我们家的座上宾。”
林湘文笑了笑，抬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也放轻松了些：“行了，把腰直起来吧，二叔我虽然年纪大了，耳朵也还是能听清的。”
桐花苑有好几条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条靠近后院，一般不会有人上来。因此，林接素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二叔，这新来的杨大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你才接触他多久，怎么一下子就能看清别人？”林湘文拍了拍林接素的肩膀，没什么表情的说，“若他是个满腹经纶但不切实际的人那最好，若他胆敢阻碍我筹谋多年的大计，那就换了他。”
这个“换”肯定不像表面意思那般简单，要想真正保密，往往是杀了那个人比较简单实在。
江南多水患，到时候只要捏造宣慰使大人是不小心遭遇了水患去世的假象就够了。
据上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杨槐出身寒门，身后并无权势，况且他还拒绝了上京各方势力的示好，若真是因为“天灾”英年早逝了，那只能说是倒霉，又有谁会为他查清真相呢？
林湘文倒是不要紧，而林接素身居高位，杨槐认得他，消失时间太长反而会引起怀疑，所以这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就一前一后地往包下的雅间走去。
殊不知，在另一个死角，一角月白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林接素回去的时候，房间裏多了几个一身脂粉香的女人，坐在别人腿上娇笑着要给他们餵酒。一连串的“大人”“宝贝儿”“心肝”听的林接素有点反胃，刚刚喝下的那些酒在肚子裏闹腾，让他感觉小腹涨得慌。
官场应酬难免不会牵扯到财权色气，一群人酒一喝就会上头，醉意上涌之后丑态毕露，不仅让人去附近的那家青楼叫了好几个小姐作陪，还嚷嚷着让人嘴对嘴餵酒，惹的那几个小姐欲拒还迎，笑骂道：“死鬼，！讨厌死了！”
他家中有妻室，平日也不太爱这些，只是灭不了有几个吃着锅裏看着碗裏的人，每次看到这些，他都觉得有些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