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下层官员非但不敢招惹他,有事见了他少不得要讨好一番。
但他是江靖,是自寒门裏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直言不讳,素有“寒柏先生”之称的江靖。
是连当今圣上都不得不给几分薄面的江靖。
在他出声之后,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只见他双手紧紧攥着玉笏,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说:“赣南、江州百姓正于水患中苦苦等待朝廷的救助,而你们这些人,现在竟然只想着几天之后的女儿节吗?”
此言一出,立马如巨石投入湖水一般,激起了千层浪,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矛头重新对准了江靖:“江大人此言差矣,赣南、江州分明安然无恙,要不然这两州太守为何不上报?”
“是啊,若是真的有事,怎么就你一个人收到了消息?难道你在这两处安排了探子不成?好啊好啊,难不成你不止在这两处安排了探子,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那你为何迟迟不报,非要拖到现在?”
周围的人表情愤愤,语气苛责,这些话也如洪水一般,朝他汹涌而来,那些人的表情太过大义凛然,就好像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站在至高处指责眼前的这个人为何空口无凭地捏造两州水患。
“前夜戌时二刻,一封密信突然出现在了臣的书房内,上面详细记载了此次水灾的受害范围以及百姓伤亡情况,臣心下大骇,但也知道此时非同小可,怕有人凭空捏造,于是臣便连夜派人前往赣南、江州两地查看情况是否属实。”江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他从袖中拿出了那封明显有蹊跷的信,但神色却满怀痛心悲悯,“昨天那些人回来的时候告诉臣——那封信上说的内容,一切属实!所以臣恳请陛下下旨,筹集米粮布衣,发放钱财于百姓,助他们渡此难关!此次水患过后,百姓一定会记得陛下恩德,日夜感念陛下的仁慈,陛下亦可借此收拢民心,打造太平盛世啊!”
江靖断的是一派正气,他心中放的是朝堂,是社稷,是百姓,是君王,这样一个忠肝义胆,心系天下的人越发衬的方才那位发言的朝臣以及坐在龙椅上的李睿荒唐了起来。
李睿刚刚露出的笑意退的干干凈凈,他俯下身来,下巴放在支起的手上,不悦地盯着江靖:“照爱卿来看,赣南江州危乱,你为何不递奏折?”
没有人愿意在玩乐的时候被人提起公事,这就像他在青楼花天酒地的时候,突然他的老师派人找到了他并且告诉他:“我给你布下的课业还没写完,你快回去补上。”
即使这人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李睿也觉得,这人实在是不会审时度势。
即便如此,李睿也不会傻到因为他说的话不好听而随便处置他。江靖是朝中寒门子弟的领头人物,若真处置了他,其他人保不准要闹成什么样子,况且治理朝政讲究一个平衡之道,现在寒门与世家好不容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舍弃了江靖,就代表要拨乱这个平衡。
“陛下明鉴,昨晚臣连夜递上了奏折,原以为陛下会在今晨早朝与诸位大臣商议此事,结果直到散朝……臣迫不得已,才会提及!”江靖跪了下去,声音悲切,头重重磕在前方交迭的手上,“请陛下早日下旨,派人前往赣南、江州!”
李睿看向阶下众臣,明明他们人数众多,此时却只有江靖一人站了出来,而其他人大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脸麻木地看着跪在朝堂中间的江靖。天底下庸着不知凡几,而真正敢为人先者不过尔尔。
天子威严像座山,压垮了无数人的脊梁。
半晌,他似乎是终于被底下的形式取悦了,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依爱卿之见,谁可堪担大任,奉旨赈灾呢?”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水患终究是爱卿的一面之词,朕需得知道这件事是否属实,才好放心地处理这件事,诸位说呢?”
诸臣这才有了些反应,纷纷应和。
脑子裏却已经在想如何从这件事上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按照李睿的说法,朝廷若是要确认情况是否属实,定要派人亲自查看情况,可朝廷的特使不像一般的斥候那样日夜兼程……总之一来一回,定要耗费不少时间。
等特使回来,又要商议赈灾大臣的名单,又要筹备粮草布衣,物资的运输也要花费大量时间,杂七杂八地弄下来,等到真正到达受灾地区时,至少得二十天之后了。
可是,在这之前,那些被苍天害得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百姓,那些只想为自己博一条活路的百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庶民之怒不过是以头抢地,呜呼哀哉,那千千万万的庶民的怒气呢?
江靖长嘆了一口气,心中哀道:“大朝危矣。”
“退朝——”
“陛下玉福金安,万岁万万岁!”
临走之前,李逢舒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宝座,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裏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