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天也会爱上什么人吗?如果他死了,我也会不惜代价,想方设法留住他吗?
夜色笼罩下,繁华的都市宛如五色琉璃般璀璨,放眼望去,尽是整洁的建筑、闪烁的霓虹。和古往今来所有的都市一样,这里的笙歌欢笑集中在奢华颓靡的灯红酒绿之中,冷寂愁苦都埋没在无人问津的贫瘠角落。
在最不起眼的黑暗里,有一座低矮的城隍庙,孤零零地瑟缩在城市的夹缝中,仿佛不敢扬眉吐气,更羞于与那些高大辉煌的建筑跻身同列。城隍庙里里外外的彩漆早就被剥落,塑像破损、几案蒙尘——百年之前仍得香火供奉的神只,如今早被世人遗忘。那些弱者投牒、城隍办案的故事,对如今的人们而言,只是街头巷尾尚未泯灭的传说,再没有人会当真。
然而这个夜晚,一个艳丽时髦的女子走进了破败的城隍庙。
她的脚步小心翼翼,不知是畏惧黑暗中狰狞的塑像,还是担心满地灰尘玷污了她高档的鞋袜。
庙中连个跪拜的蒲团草垫也没有。这女子也不跪拜,只在城隍塑像前合掌鞠躬,口中念念有词:“过往神仙慈悲,务必帮我!能得神仙解救,我一定供奉香火、修葺殿堂。”说罢,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在香鼎中焚化。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怯懦的脸庞,也勾勒出黑暗中城隍那悲悯正义的眉目。女子又向上鞠躬,看了塑像几眼,似乎觉得气氛可怕,便像逃走一样匆匆离去。
城隍庙外是一条偏僻的甬巷,静谧被高跟鞋“嗒嗒”的声音踩碎。夜风飘过,让这女子更加心慌意乱。
她在黑夜里慌张地疾走,耳边忽然响起缥缈的话语:“明天中午12点,流熙街咖啡店。有人助你解难。”
“谁?!”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只觉得心胆都要被吓破。
周遭并没有人。她在凉风中定了定心神,机械地自言自语:“12点,流熙街,咖啡店……”
薇香居住的深山之外,有个普通小镇。3月23是本地的传统集会,向来平静的小镇在这天十分热闹,游人如织。大多数人只记得这天是集市好玩的日子,却忘了集市的由来:3月23被当作吉庆的日子,因为这天是本地山神的生辰。
方圆百里之内,恐怕只有薇香对山神的生日念念不忘。她一大早就留下春空看家,带着小留下山去了。本地山神是龙家世交,每年这天,龙家的家主都会到山神庙表示祝贺。
集市热闹非凡,山脚下的山神庙却冷冷清清。山神本人并不介意。这光景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他早已习惯。倒是薇香又免不了愤愤不平,替他抱怨几句。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几杯薄酒下肚,薇香拍着山神的肩膀,无限同情地说,“想当初你为他们办了多少好事?现在连个惦记你的人都没有。换了我是你,早就发威动怒,让他们知道是谁保的这一方太平。”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气盛,”山神的面容温文尔雅,看样子也不过30上下,说话的口气却很老成,“我在这里住了七百多年,对红尘早就没兴趣,反而觉得清静最好。大千世界中的人总是这样,用得着的时候虔诚祈祷,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到一边。这种事情比比皆是,也不是只发生在我身上,没啥好抱怨的!喝酒喝酒!”
薇香嘻嘻一笑,端起酒杯祝愿,“祝你785岁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谢谢!”山神高高兴兴地和她碰杯,将酒一饮而尽之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薇香的背包。
小留知道他惦记生日礼物,笑眯眯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费劲地举到山神面前,说:“这是我们今年搜集的各种时装杂志,请笑纳。”
山神的双眸闪闪发亮,欢喜地接过来,一本一本摩挲,“哦!哦!今年流行绿色。不错,我喜欢这个款式。”说着,他身上光芒一闪,原本绣着“寿”字的银灰色绸衫变成了沉绿色新款春装。他美滋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镜子,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满意,看了十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镜子,继续翻阅杂志。
薇香叹了口气。山里实在太清闲了,一向没啥事做的山神终于在无聊中养成了自恋的毛病。
她没兴趣欣赏他的换装表演,而且她知道,山神的心思一旦沉迷到时装杂志中,一定会把每本杂志翻来覆去看到烂,把每张图片里的衣衫在身上试穿三五十遍,才肯罢休。在这期间,他对其他事情一概心不在焉、懒得应付。于是薇香拍拍山神的肩膀,说道:“我今天中午还有公事,先告辞啦!……你今年适可而止吧,别穿那些太花哨的衣服。杂志上那些花哨的衣服是人家唱戏的时候才穿的,你也不仔细想想就往自己身上套……上次在山谷里碰到土地神,他说你的品味越来越让人怀疑,打扮得好像百年不遇的妖怪。”
“哦,哦,”山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胡乱应付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乱麻递给薇香,“每年收你的礼,我也过意不去。这个送你玩吧,收妖的时候用得着。”
“多谢多谢。”薇香喜出望外,从他手里抓过那团乱麻,也不问是什么,乐呵呵地跑了。
借着遁地符,薇香提前到了约定地点——流熙街,咖啡店。
楼雪萧头天晚上已经告诉了她委托人的情况,薇香在咖啡店里左顾右盼,并没有找到神情怯懦的时髦女子,便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欣赏街景。
大城市的热闹和山镇不可同日而语,薇香从来不太注重繁华的表象,但也看得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她在山神那里喝的酒后劲上来,便开始昏昏欲睡。
忽然,人海中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身材高挑清瘦,衣着干净利落。
薇香瞪大眼睛看清楚之后,“嚯”地站起身,冲到街上,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静潮!原静潮!”她追到那人身后,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原静潮诧异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薇香身上时,也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薇香?是你。”
薇香笑着点点头,这才想到:她和原静潮除了在浔江共事一次之外,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像这样在大街上又追又喊,可不是她的作风。连她肩头的小留都有些诧异地瞪着她,疑惑地咕哝:“你怎么这么兴奋?刚才在山神那里喝多了吧?脸也红了……”
薇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静潮嘿嘿一笑,“我……我刚好看到你走过,所以打个招呼。其实,也没什么事……”
“今年的生意如何?”静潮客气地问,“在附近公干?”
他的口气并不热情,薇香心中也冷静下来,低声说:“噢……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