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王柳在道想了想,说:“净泽做事一向小心,如果能找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冥界当初就不会由他逃到人间生儿育女了。那次要不是他自动回来,还不知得找多久……”
“这意思是我们根本找不到他?”阎罗大王烦躁地拍拍桌子。
十位阎君沉默下来。
“唉!”阎罗大王叹了口气,“他真是个掩藏踪迹的行家。”
楼雪萧忽然淡淡地说:“大王掐算一下,难道还算不出他的下落?”
“我掐算的准确率虽然是天冥第一,但并不能看透世间一切啊。”阎罗大王为难地挠头,“我能看到活人和死人的前因后果,净泽既非活人也非死人,我可看不到。”他惋惜地嘀咕道:“能看到世间一切的,从古到今,也只有彩夕一个啊!可叹的是她竟然放弃了这种才能。”
楼雪萧脸色微变,就听平等王低声道:“因为没有那种才能,如今才可以这样微笑吧!这张照片上的她,看起来真幸福啊。”
“什么照片?”阎罗大王眼睛一瞪,平等王尴尬地从桌子下面拿出增刊。阎罗大王看了封面一眼,忽然灵光一闪。“真是太凑巧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在地狱里安静地过了两千年的净泽,忽然在这时候逃亡。而人世间又恰巧有一个和那女人一模一样的人……卞城王,你带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守在薇香附近。我隐隐约约觉得,净泽会去找她。”
人间的雨还在下着。薇香不喜欢在雨中举行婚礼,然而这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不过,婚礼中有静潮,这就足够了,她想。婚礼不过是一个短暂的仪式,另一种生活的起点。以后他们还要一起走漫长的路。只要和静潮一起,无论起点上是否有风雨,他们都可以走得很好。想到这里,薇香不再为连绵不断的雨天担忧。
为保证冥神的血脉不会断绝,龙家的门槛向来只进不出,男性家主娶妻自然不提,女性家主的夫婿从来都是入赘。静潮对此不以为意,薇香对孩子将来的姓氏也不很执着。“难道孩子跟了他爸的姓,就不是冥神的后代了?”她冲电话那端的父亲吼了一声之后,再也没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既然一切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婚礼进入倒计时。静潮求婚后的第九天,薇香和他结为夫妻。世俗的手续让他们之间存在重重障碍,他们索性抛开世俗,在天地与神明的见证下,依从大地上最古老的仪式永结同心。山神为司仪,狐狸负责招待源源不断的访客,小留体型庞大无法出席,只得变成长剑在溪月堂周围晃来晃去维持秩序。
尽管新郎新娘很想让婚礼从简,这个朴实的愿望却因为两家广泛的人际关系而无法实现。访客们多是妖魔精灵,它们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让新郎脸色青白、浑身打颤。而它们送来做贺礼的古董上,那些起哄的精灵吵得新娘头晕。
新郎新娘正一拜天地,空中落下无数洁白的花瓣,香雨中一个声音说:“这是新郎的姐姐送的贺礼,蓬莱的仙花。”
二拜高堂时,黑白无常带来的水晶球里,传出拂水公龙御道和转轮殿秘书柳扶莺的声音,“不要抢、不要抢!让我看看——”“我先看!”“等你看完,人家也拜完了!”“难道只有你是高堂,我不是?”
——这些插曲让新郎感慨万分,“我们的婚礼绝对让人永世难忘”。
宾客纷纷告辞,一切嘈杂终结的时候,薇香和静潮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静静地依偎,听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就这样疲惫而安心地睡着了。桌上一对烛台的精灵本着职业道德,一直没有偷看,直到听见他们均匀的呼吸,才发现新郎和新娘和衣歪倒在床畔。它们爬上红烛,“噗”的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嘿嘿,热闹的婚礼这才算是正式结束。”
在溪月堂对面的山上,冥界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们仗着好眼力,由始至终旁观婚礼。“真是一对璧人,”他们说,“虽然知道龙家家主的配偶一向不差,但一直为薇香大人担心,实在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男子能与她的家世、美貌和性格相得益彰。这次真是大开眼界。”“新郎据说是天上贬落的星宿呢!”
他们传小道消息的本性又要发作,却有些畏惧地看了看组长。卞城王大人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对小道消息和新闻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按理说,一对新人都是阎君看着长大的,她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可是她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们紧闭着嘴,用心念交流,不知道楼雪萧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虽然听到了,楼雪萧却依旧不动声色,冷如冰霜。她的白裙无风自飘,长长的裙裾翻动着柔白的涟漪。她远远眺望无灯的溪月堂,一双眼睛却像无法转动的黑色石珠,怔怔地,没有光泽。
乌黑的长发不会被雨丝打湿,晶莹洁白的脸庞也不会挂上丁点水珠。夜凉,她感受不到。雨飘,她感受不到。她不是人,是神。索性让她感受不到人的种种情感也罢,偏偏心痛能让她感受到……她早知道结果一定就是这样:静潮会和薇香结合。人的爱只给人,不给神。
静潮和薇香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她无法否认。身为冥神的她与静潮根本没有丝毫机会,她无法否认。薇香也爱静潮,应该得到这样的幸福,她无法否认。然而心中总有一丝不甘:是她拉着他堕入凡尘,是她为了守护他永坠地府,是她等了两千年,等到他的轮回!
可是,他从来不问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所做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在意。她身为神的崇高,她永远不变的美貌,她殷切的守护,在薇香生动活泼的笑脸前黯然失色。
“无法强求,无法强求。”楼雪萧垂下眼睛,深呼吸。
夜风的凉,她感受不到。胸中的凉意,来自心底。转过头,她依然是那个漠然的卞城王。
“我在附近走走,”她说,“骐轮,你要时刻注意,别暴露了藏身的地方。净泽很谨慎,有些许风吹草动,他也不会现身。”
说罢,白色的身影飘向层层雨帘中。
夜雨潇潇,曲折的山路上新生出许多青翠的苔藓。
一个修长的身影拾阶而上,脚步温柔,似是怕伤到那些可爱的苍苔。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寻找前往山顶的小径。不同的是,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夜空不染纤尘,清凉纯净,如同某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