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的后代用什么方式代他付出代价。他也没有细思,为何预言师会反问他“值不值得”。直到下山之时,彩夕一声“殿君大人”喝住了他,他才在预言师的眼角眉梢发现少许不安。
“没什么……再见!”
彩夕这样说,让净泽心中滑过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胡思乱想。
“预言师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两千年后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他轻轻挥手,“希望那是一个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时你也能记得我。”
妇人嘴角的皱纹在轻轻颤抖,净泽看在眼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颤音。他猜不透这是什么样的预兆,便问:“预言师,不知两千年后,我还能不能见到温莲?”
彩夕愣神一瞬,垂下眉眼思忖片刻,才说:“你帮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一味要挟。我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我让你见她。”
净泽听了,顿时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快,脚步轻盈地下山去了。
“两千年后,你可以来这里找我。”彩夕转身之时,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漾开。
净泽没看到她说出这句话的神情,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记了两千年。
净泽早已不想,他为和温莲在人间相见做出了多少努力。既然付出是心甘情愿,他也不计较其中有多少细节耗费心机去考量。然而人世的变迁大大超出了他的料想。
当他还是南海龙子,帮助父亲在人间行雨时,那个时代叫周,一个新开始的王朝。周的王者励精图治,上天赐他们雨顺风调。周的人民谦和有礼,淳朴厚道。这些就是他对人间的印象。
当他从冥界逃逸,再到人间时,恰恰遇到一个乱世。数以百计的大国小国相互征伐杀戮,勇气的象征就是能在战场上斩下多少敌人的头颅。
如果不是为了温莲,净泽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人世流连。他那时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退隐的刺客。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从前世,到今世生死簿上的命运。而他们不知道他是来自冥界的神只。他们养育他,教他为人的道理,也教他一身好本事。不是用来杀戮,而是用来在这个乱世中防身。后来他们相继去世,净泽便离开了深山的家,去更加广阔的世界里寻找爱人。
那一次相见,是在黄昏的荒野。
净泽从老远的地方就嗅道血腥,急急赶过去,正看到荒野中那一对战士。他们周围已经尸横满地,血把蓑草浸入一片赤色池塘。两位战士身上的血渍在夕阳下凄艳骇人。一个像发疯的狼,凶恶地挥刀向另一个狂砍,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另一个像磐石,稳稳的伫立不动,只是沉着地格挡对手劈来的刀锋。
胜负已分。
净泽只觉得手足冰凉。“不!”他的心中叫了一声。
稳如磐石的战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提起折断的长戟,刺向对手的咽喉。
这一击就是生死的界限,他投注了全部力气。
但净泽只是一剑,就把生的希望划给了他的敌人。磐石般高大粗壮的男子倒下了。狂狼一样的年轻战士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净泽。
“你救了我。”她说。
这是一个披着铠甲的少女。
净泽深深地看着她。只需要一眼,他就可以从亿万人海里找到她。她身上带着他偷偷做的记号。
——温莲,被血玷污的温莲,正在他的眼前。
那一世,她是将军的女儿,被当做儿子带上了战场。回到营帐,她立刻向父亲保荐了净泽。虽然净泽厌恶血腥的气息,但他知道,他不能离开她的身边。这是他跨越阴阳的界限而找的爱人。于是他守护在她的左右,直到凯旋。
当他们回到将军府时,温莲又成了举步窈窕的少女。
只是,衣装可以变回来,人却不能再恢复当初纯真的女儿娇态。她蛮横,像在军队中一样不讲情面,甚至有一点残暴,让净泽看得心痛。他与她几乎截然相反:他温和,宽容。她喜欢他的温柔,只在他的面前表示懊恼,“我并不想那么狠心地惩罚婢女,可是……忍不住那么做了。好像这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她揽入怀中,柔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子,我知道。”
后来他们成亲了。将军本不想把女儿嫁给净泽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架不住女儿凶恶地在家中大吵大闹、寻死觅活。将军原本想把女儿嫁入另一个豪门,他最顽固的敌人家。将军需要结这门亲事,为自己减少一个敌人、增加一个盟友。但他的女儿却说:“你让我嫁给我想嫁的人,我帮你消灭敌人。”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净泽见过妻子在家中应酬各种角色,见过她巧妙地从官员女眷的口中套她需要的情报,也见过她在深夜与神秘的访客秉烛密谈。
他觉得好累,于是看着她时,目光也变得疲惫。
原本多么高尚,多么美,竟被尘世浸染至此。他常常心痛地看着她,让她火冒三丈,“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你想拼命从我身上找出另一个人?”说着说着,她就流下眼泪,“我只是想要我们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净泽只得一声叹息,把她拥在胸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为她擦干眼泪。
是的,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们生在一个无趣的世间。
净泽不断地提醒自己,不可以被尘世的凶险污染。他的妻子却不能从万丈红尘中幸免。她习惯了世俗,习惯了她那辛苦的生活,终于乐此不疲,把钩心斗角和戕害划入生活圈。她和他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夫妻之间从每日例行的见面,变成偶尔相见,到最后,几乎很久都见不到彼此。
多么不可思议!净泽把自己困在一片竹林中,每日弹琴作画时,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正在最危险的政治圈中充当核心。
孩子的诞生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甚至没有唤回当母亲的女人心中的柔情。
失望……真的好失望啊……净泽有时会远远眺望妻子的背影,不住叹息:曾经那么璀璨的灵魂,如今灰蒙蒙一片。她究竟想在世间学习什么?这个污浊的人世,有什么好学?
在阴谋中行走的她,终于被阴谋吞噬。一个不大不小的诡计败露,促成了这对夫妻最后一次会面。她满脸悲愤,她还如此年轻,却要面对盛着鸩毒的华美酒杯。
净泽握紧了她的手。好几年没有这样做过,再一次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从来不曾责怪她。
她被他最后的温柔感动得泪流满面。“只有你,永远不会放弃我。”她的声音哽咽,“不管我多么肮脏卑劣。”
他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原本是多么美丽。”说完,他再一次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安慰道:“不怕,不怕!抛开这个躯体,你依然美丽。”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她揩去眼泪,将毒酒一饮而尽。
净泽端起另一只酒杯,微笑着饮下。
他对这人世,没半分眷恋。
没有黑白无常来迎接,屋中只有一个早坐在那里的白衣男子。
“温莲,这是最后一次了吧?人类卑微的情感,你还要学习多久?”那男子说话时,脸上有无限崇高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