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敢在公主府内大呼小叫的,除了晏果小公子,不做他想。晏果的贴身小厮“顺儿”的脸愁成个苦核桃,束手无策,围前围后,好言好语地劝:“可是小公子,公主和驸马,是不让您出院子啊!”
“他俩现在一个上朝一个进宫,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他们怎么能知道?”说着抻长了脖子,双手叉腰耍威风,“我看谁敢多嘴多舌!敢告状的,本公子把你们舌头扯了!”
说完,气势汹汹向大门口阔步而去,早前儿凑热闹的小厮都堵在门口,交头接耳,议论这匹马,晏果扒拉开他们,正往前走,被几个小厮拉住手臂:“小公子,您可别上前儿,刚才这马踢伤了小的们好些人!”
花时眸光微动,握住弓箭的手紧了一紧。晏果初生牛犊,闻言兴致更胜,屏退左右,跨出门槛,果见一匹高头大马在大门口立蹄远望,目不斜视,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这神气,晏果越看越爱,连连点头,倨傲点评道:“此马耳如撇竹,眼如鸟目,麟腹虎胸,尾如流星,是骝马中万裏挑一的精品,岂是你们这群腌臜货能碰的?”
说着,自信满满地朝马儿走去,伸手去摸,马儿撇过头,鼻孔不耐烦地翕合,但马蹄好似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果道:“你是在等人吗,别等啦,不如跟了我,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手已搭上了缰绳。花时面色一沈,倏地抬起双臂,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得寸进尺的晏果;平安眼睛瞪溜圆,像被施了定身法,长大了嘴巴,却一声也放不出来!
突然,街口突兀一声棒喝“晏果!”,晏果悚然一惊!刚一转头,快马随声飞至,兰旭满面厉色,张口正要训斥,忽而抬头,见门内宽阔甬道上,花时弓箭拉如满月,正冲晏果!
花时嘴角微勾,食指脱弦,箭风疾驰!
兰旭面色骤变,眼疾手快,飞身下马,扯下腰间玉佩,抬手射出,磕中箭身!同时捞过傻乎乎的晏果;然而箭意凌厉有力,只稍稍改了方向,本应射进马颈的箭,转而射进马腹!马儿吃痛,扬踢长嘶,眼看就要踏中父子二人,兰旭将儿子死死搂在怀中,翻身相就——
“小公子!!”
众仆齐喊,平安也终于“啊”地尖叫出声!说时迟那时快,风声赫赫,又一箭劈空飞来,正中马颈!马蹄旁落,马儿轰然倒地,哀鸣之声渐弱,终不可闻,流血汩汩,殷色盈门。
小厮们涌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主子们扶起来。晏果吓得不轻,缩在父亲怀裏瑟瑟发抖;兰旭见他这样,也不忍心斥骂,耐心地拍背哄他,目光则越过众人,与花时对视个正着,花时眸色阴鸷狠戾,胸膛起伏,愤懑满膺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委屈。
兰旭微楞,心道自己还没发火算账呢,他倒先委屈上了?不由得心旌动摇:莫不是冤枉他了?可他亲眼所见,那箭尖对准的,正是晏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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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果顺坡下驴,借着受了惊吓装鹌鹑,叫父亲教训不了他。兰旭叫人给他煎了安神的汤药,待他喝完睡下,便去了西跨院。
进了院子,平安臊眉耷眼地过来,兰旭把他带到月门外,悄声了解情况。平安道:“……小的们都叫小公子别过去,那马已经踢伤了好几人了,小公子不听劝,说咱们身上腌臜,恐怕冲撞了它才挨踢的,说完凑近了,那马还果真乖顺,这时候,小的就眼见着花公子扣弦搭箭了,吓得小的一声都出不来……”
平安说得客观,并无偏向,兰旭较不准花时怎的这般大胆,挥手让他下去,自己推门进了花时的屋子。
卧房在左,屏风相隔,兰旭绕过屏风,见花时正弯身打包行李;听到声音,花时转过身,拱手道:“这两日承蒙驸马公主的照顾,在下的马险些伤了小公子,让他受了惊吓,在下无颜继续住下去,烦请驸马转告公主,不能面辞了。”
兰旭一句没说,他就一棍子杵出来硬邦邦的一堆,显然委屈极了;兰旭先是惊讶,听完他一席话,哑然好笑,梳理出关键信息道:“原来那是你的马?”
花时板着脸,又说了一遍:“在下的马险些伤了小公子,让他受了惊吓,驸马是想让在下给他磕头赔罪吗,在下这就去。”
说着,抬腿便走,兰旭赶忙拉住他,“哎哎”了两声,方才隐藏的怒气烟消云散,又拿他没办法,说道:“你这孩子,我还没说什么呢,瞧你,连句解释都没有,气谁呢?”
花时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不是偏颇之人,你且说说,为什么要用箭射晏果?”
“我乐意,我恨他。”
花时实话实说,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兰旭自然不信,认准了他在闹脾气,又担心是他误入歧途,受背后势力指使,便说道:“笑话,你和他无怨无仇,怎么会发自本心地去伤害他?再者,不日就是会试,大好前途岂可毁于一旦?”
“驸马爷,你问了,我也答了,这下能放我走了吧!”
兰旭攥着他更紧,带他坐到堂屋的桌椅上,推测道:“既然是你的马,你自然了解它的暴烈脾气;我听平安说,此前它已经踢伤了几个小厮了。”
花时讽道:“不劳驸马提醒,在下一定挨个儿赔不是去!”
兰旭没理他,翻过茶杯倒茶,接着道:“果儿若碰了它,它必然扬蹄,果儿受惊之下,不是踉跄后退,就是跌倒在地,总之不会定在原地。马蹄回落,你的箭恰好会射中马颈,你是在救果儿,是不是?”
花时在兰旭纯正平和的嗓音中逐渐冷静下来,别过脸咬了咬嘴唇,赌气道:“我才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那晚大火,它居然挣脱了系绳,抛下我自己跑了,这叛主的畜生,我绝不会留!”
花时说的是大实话,而且更可恨的,是它居然容忍晏果靠近,甚至还让他碰了缰绳,这让花时杀心更胜——他的东西,谁都不能碰;可怎么听都像是嘴硬,兰旭不做他想,笑道:“这么说,你不是针对晏果咯?”
“你!”
说来说去把自己绕了进去!花时面红耳赤,十分想无理取闹一番——兰旭见他拉弓时那警惕提防的眼神,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气道:“我就是针对晏果又怎么样,要杀要剐随你便!”
“可是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
花时瞬间哑火,抬眼看他,别扭道:“你对谁都这么轻易相信?”
兰旭想了想,笑道:“分人。”
花时沈默半晌,猝然冷笑道:“驸马爷这拿话哄人的功夫真是功高盖世,你还是拿去哄公主吧,还能哄出个荣华富贵!”
说完遽然起身,回卧房取行李;兰旭不清楚他这突然的火气从何而起,紧随其后,说道:“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信你?你信过我吗?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对你的宝贝疙瘩怎么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了,还是我给了他乌石草,那可是我——”说到这,佯作茅塞顿开,恍然道,“好哇,你们是怀疑我自排自演,给小公子下药,再拿出解药,好攀附你们公主府是吧?!”
“我——”
花时眼眶通红,泪珠在裏面滴溜溜地转:“早这样说,我就是死外头也不会来自取其辱!”
说罢,背起包袱,用肩膀撞开兰旭,气呼呼泪盈盈地走了,可没两步,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紧蹙,气喘急促,俄而面如金纸,浑身颤栗,好像冰冷刺骨,又好像痛入骨髓,扒着屏风委顿在地!
“花时!”
兰旭慌道,一个箭步窜到他身前,拍着他的面颊,见他一个劲儿往怀裏掏,也不顾别的了,伸手探入花时怀中,果然从内兜裏摸出一个雪白的小瓷瓶,扒开塞子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挤开花时的嘴塞了进去,然后将他上身抱在怀裏,抚着前胸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花时理顺了呼吸,疲惫地睁开眼,看了看兰旭,又闭上眼,别过脸去。
兰旭看得分明,花时眼角滑落一道浅浅的泪痕,霎时心疼不已,想到他和爻儿一般大,受尽磨难,却倔强顽强,不禁软下眉目,柔声道:“好点儿了?”
花时没有力气,动根手指都费劲,兰旭干脆抱起他,放躺在床,给他脱下鞋子盖上被,又倒了杯水,扶着他慢慢饮下。良久,花时好了些,硬撑着半坐起身,兰旭叫他躺着,仍是不肯,漂亮的脸蛋此刻煞白,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自顾自地掉。
兰旭心如刀绞,低头看了看手裏的瓷瓶,抵在鼻尖嗅了嗅,惊讶道:“乌石草?”
花时抹了把脸,一句一喘地说道:“小时候,师父叫我给他点烟,这是顶了大师兄的差事,大师兄很生气,就给我下了‘草枯藤’。乌石草很贵,师父不想给我治了,拖到第三天,我都快断气儿了,一个行脚郎中打着积德行善的幌子经过,师父听说不要钱,就让他给我看了看,是这个郎中给我用了乌石草。”
“但你没好。”
花时点头道:“三天,毒素已经侵入心脉,这辈子都离不开乌石草了。但只要我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就不会犯病。”
“当日你拿出的乌石草,是给你自己备的?”
“……要怪就怪我出现的太是时候。”
“花时……”
“我累了。”
花时仰面躺下,下了逐客令,兰旭五味杂陈,半晌将小瓷瓶塞好,放在桌子上,临走前道:“你歇着吧,我叫厨房准备些好克化的吃食,等你醒了,多少吃一点,平安说你从昨儿晚上到现在粒米未进。”
花时恹恹地,自嘲一笑:“放心,我可不会饿着自己。”说着翻过身,背对着兰旭,“不吃饭这招儿,只对父母有用,我又不是傻子。”
这回轮到兰旭眼眶红了,心头揪得紧紧的,发酸发涩,赶忙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门开了又关,房裏只剩下了花时一人。过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人叨扰,他这才转过头,气定神闲地起身,全无方才的虚弱之态,下地将桌上的小瓷瓶攥在手裏,森森而笑。
——他确实离不开乌石草,却不是什么被人下了草枯藤,反倒是他给那个总对他颐气指使的大师兄下了草枯藤,直到死,也没人知道这毒是他下的。而乌石草药丸,是他意外在一本毒医书中发现的药方,定期服用,可以打通经络,精进武力。他练武时已经十四,年岁太长,武馆不想收他,但看他心意坚决,就留他做个打扫杂役,直到他武功突飞猛进,还一举考中了武举人,方正式收他为徒。
不过这药丸的副作用也不可小觑,药丸三个月一颗,如逾期服用,便会心如刀锉,不死不休。
今日,正是三月期限,他不过演了场戏,就骗取到了兰旭廉价的内疚与信任。
可这还不够,他要让兰旭亲口承认,他此生负了兰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