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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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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旭的手紧攥裤腰,死活脱不下去,只因少年目光灼灼,逼得他急张拘诸;少年也没催促,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兰旭的胸口,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娇艷欲滴,如心头之血凝结的一颗血泪。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记得,蒙尘的记忆中,这点红,与苍茫大地上的黄花,组成了他幼时唯一的色彩,亦是他记忆的起始。每当他高烧不退,就会被一个年轻的男人抱在怀裏,肌肤相亲,驱除寒意;他睁开懵懂的双眼,闯进视野的,是男人矫健的胸膛,和胸膛上的一点殷红。

这个男人让他叫他“爹”。他叫他爹。

手部不可控地颤抖,少年按住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突,眸色深沈阴鸷:男人的形貌已不年轻,眼尾如钩,挂满了疲倦脆弱,更显失意落魄,唯有粉嫩柔软的唇部、皎白发红的耳廓,依稀可见曾经的舜华之颜。

少年心烦意乱——单凭一颗痣,证明不了什么,需要更多的证据——他的目光狼一样,撕咬在兰旭的脸上、身上,冷笑道:“转过身去。”

兰旭居然松了口气,至少没让他继续脱。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默然顺从地转过身。忽然一只手撩开他的头发,发丝拂过后背,刺痒;他不禁打了个激灵,略带薄怒地回过头去,却见少年死死咬住嘴唇,瞠目死盯着肩胛骨上狰狞的箭瘢。

兰旭自嘲道:“看够了吗?”

少年久久不语——正是这个位置——那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追杀他们,只知道马背颠簸,他被爹爹密不透风地护在身前,等到后方没有了追逐的马蹄声,他们才停下来。爹的后襟染透了鲜血,箭翎在空中摆荡,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唇色,像荒漠中随处可见的、死气沈沈的干涸的河床。

这桿刺入父亲身体的箭,是他拔出来的,溅了他一脸的血。他拔得毫无技巧,凭借三岁幼童吃奶的蛮劲儿,生生拽出来,箭头上的倒刺剜出好大一块血肉,他吓得大哭,父亲不济,还得强打起精神,夸讚他:“爻儿做得好,爻儿真乖。”

面对“看够了吗”的质问,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然而十六年来被遗弃的恨意,将短短两个字,生生扭曲成了辛辣的羞辱:“……你一介武夫,即无潘安之貌,又无子建之才,本以为是这具身体别有花样,方才哄得公主欢心,如今看来,并非如此,想必功夫都用在了‘曲意承欢’上啊。”

兰旭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却有求于人,不好发作;憋了半天,切齿道:“看也看过了,能交出乌石草了吗?”

少年轻佻一笑,一手压住兰旭肩膀,手指顺着脊背沟往下滑,堪堪勾住裤腰,感受因紧张而绷直的腰:“别急啊,能让公主神魂颠倒、弄璋添丁的滋味,哪能露一半藏一半的,小气鬼。”

他说得轻巧,实则嫉妒得发疯,嫉妒晏果——兰旭遗弃他欺骗他,却和新儿子上演舐犊情深的戏码,不惜忍受屈辱,甚至甘愿献出生命!叫他如何不恨?若非图谋未竟,他真想当面揭穿兰旭的虚伪,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兰爻的人!记不记得,十六年前,他给了这个叫兰爻的小傻子一块儿破石头,骗他开了花就回来,然后一去不回!

他被骗得团团转,日日精心浇灌那颗破石头,被村裏顽童嘲笑谩骂,也坚信这是一颗种子,能开出花!他守着石头,苦苦地等、苦苦地盼,得来的,却是公主大婚,驸马是叛将兰旭的逸闻!

他不信,他要去找爹问个清楚,可小小的双脚根本走不出那个偏僻山村。他想,唯一进京的办法,就是考状元,可是收养他的农户只叫他拽耙扶犁,不教他读书识字——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灵魂却提早苍老绝望。

他被遗弃了。天知道今日能站在兰旭面前,他付出了多少血、多少汗、多少泪,支撑他不放弃的,是逸闻可能被证伪的希望——京师距边关千万裏,总有讹传,这个消息,一定也是讹传。

如今一切勉励都成了自欺欺人。可笑梦醒,恨意汹涌——那个遮风挡雨的怀抱不再属于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不负记忆中的伟岸高大。可是兰旭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前尘尽忘!徒留他兰爻还沈湎影事,犯痴犯贱,不肯放手!

兰爻气极怒极,一心报覆;面上则眉眼一弯,笑意盈盈,松开兰旭的裤腰,手指上攀,爱怜地轻抚箭瘢,凑到耳边柔声道:“兰大人,我们玩个游戏吧。”

兰旭寒毛直竖,侧身脱离按住肩头桎梏;兰爻五指折起,由按变扣,指甲几乎要陷进肉裏去;兰旭挣脱不得,猛然意识到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这下子彻底笃定了,晏果中毒一事,定然与他有关。兰旭情绪激荡,胸膛起伏,急声道:“你到底是谁!”

兰爻嗤笑道:“陪我玩儿我就告诉你。”

“本宫没时间陪你玩!你究竟有没有乌石草!”

这话哄得兰爻开怀大悦,他爹可不是什么小白兔,当年在边关,追杀他们的人车载斗量,反被他爹杀得片甲不留,是以兰旭为了晏果而伏低做小,可谓让兰爻恨上加恨;而这番发脾气端架子,不怕得罪不顾后果的架势,虽是被逼出来的,却恰合了兰爻心意,连带着他的仪态都端正了许多。

“在下言出必行,乌石草就在这儿。”

兰爻从腰间佩囊中取出一只整洁的油纸包,在桌上平展开,果然上呈五根粗长虬劲、形似地龙的乌黑草药。兰旭眼前一亮,但警惕着,没有去拿:“……玩什么?”

兰爻打量着兰旭,然后将衣物捡起,递还给他。兰旭犹豫了片刻,接过衣服,侧过身去穿好——既要留神少年偷袭,又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只好折中成了不伦不类的角度。

兰爻没有再出言讽刺,爹爹的相貌早在执念的风中如散沙一般吹散,残存的零星梦境,也被岁月的潮汐抹得不着痕迹。这次十六年后的重逢,眼前人,和记忆中的爹给他的感觉相去甚远,如同一个迟暮的英雄,满心壮志,却力所不及;更不提眸色黯淡,像罩了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灰——曾经,再狼狈,他的眼裏有光。

兰旭见他不再抽风,便去拿乌石草,被兰爻一把按住手。

兰旭倍感无奈,偏过脸,抬眼看去,少年的脸上这次没有了刻意夸大的戏弄,让他不由楞了楞。

少年走近,紧紧拥抱住他,在他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温暖的包裹感烟消云散。

少年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去吧,去救你儿子。”

兰旭迟疑了一下,刚才少年澎湃的情绪,隔着布料依然感受得淋漓尽致,巨大的悲伤和不舍,丰富了少年的神秘。

兰旭道:“你是谁?”

兰爻不想承认,血缘的威力竟冲破十六年的恨,在对上兰旭黯淡的双眼时,心中翻涌出的第一个情感居然是不忍。

他抛下自己,躲过死刑,活得荣华富贵,风生水起,他还有什么可失意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心疼?仅仅因为他做出失意样子吗……不过是既得利益者无聊的自我慰藉罢了。

兰爻依然没有转身,双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几乎抠烂掌心:

“在下今科武举人,花时,还请驸马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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