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要讲和,最后竟雪上加霜,兰旭内心长嘆,无奈道:“好了,多大了,还哭。”
说着,抬手去揉晏果的小脑袋,晏果躲了开去,他已是伤透了心,这时爹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兰旭皱了皱眉,收回手,负到身后,干巴巴地安慰几句,出口的每个字尽是死板正直。
他忽然想,若此时花时在侧该有多好,他灵活狡猾,定能哄得晏果破涕为笑。花时年纪虽小,却能做许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令他刮目相看,心生钦佩,甚至产生依赖了。
——依赖?
兰旭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烦意乱之下,朝晏果冷喝一句“那你就哭个够!”,然后逃也似的离开。晏果的哭声在身后渐行渐远,若即若离,如同牵绊的绳索,兰旭到底放不下,停住脚步,仰天重重嘆了口气,踅回晏果跟前,蹲下来,将他拉进怀裏,摩挲后背,往下顺气。
“好了,爹知道,果儿是心疼爹。”
此言一出,晏果收了哭腔,哽咽两下,然后嚎得更大声了,像是终于找到了释放委屈的出口,瞬间汹涌而出。
兰旭只好奉陪到底,不停地在晏果耳边说:“爹爹最喜欢果儿了,果儿是爹唯一的孩子,”又道,“爹不会有事的,爹爹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果儿……”
他机械地重覆着安慰,目光朦胧,仿佛穿破重重的时间迷雾,抵达十六年前的大漠,既是说给当下的晏果,又像是说给当时的爻儿,和这两个时刻的自己。
抛弃了爻儿之后,他落了病根——他听不得孩子哭。
眼前又浮现出了含泪的花时。
花时也才十九岁,太半坎坷,自幼颠沛,却有着惊才绝艷的天资,睨物傲世的风骨;虽然性子喜怒无常,却不乏别扭的温柔;纵然忮求一二,又嘴硬心软……这么倔强的孩子,他却害得他落泪。
为什么要喜欢我——兰旭心想——他愿意掏心掏肺,给花时他能给的一切,哪怕是他的骨髓血肉也在所不惜,所以当说出“不能给”的时候,他的痛苦,不输凌迟,不亚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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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上似乎铁了心要重罚兰旭,甚至让朝臣遍寻“法内杀之”的条文。公主府一时黑云压城,门可罗雀。
然而数日过后,朝中出现转机——大理寺正,方也圆方大人,冒死进谏,为兰旭求情。
朝堂之上,方也圆振振有词:“……法是国法,也是陛下法,但罪人而亏王法,臣万不能从!”
余从海喝道:“大胆!”
方也圆大义凛然:“今日臣斗胆忤逆尽忠,正因幸逢尧舜之君,才不惧比干之诛!”
余从海又要呵斥,小皇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闭嘴。”然后对方也圆道,“方大人,你的意思是,如果朕今日执意要杀兰驸马,你也要在黄泉路上与他作伴儿了?”
“皇上乃尧舜之君,王道正直,民之表也,所做的任何决定必有道理,定不会将志士忘在沟壑。”
小皇上盯了他许久,接着扫视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方也圆脸上:“方大人,既然你这么尽忠职守,那晏果的案子,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没有结果,朕拿你试问!”
“是,臣遵旨!”
小皇上又道:“从明日起,就让兰旭去你那裏报道,你们同为六品,打起交道来,能省不少事。”
方也圆一怔,连忙再次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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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旭死裏逃生,又领了新差事,还是让他亲自去查儿子的案子,看来小皇上头口喊打喊杀,行动上倒是礼尚往来,想来自己的“一心孤臣”,被小皇上放在了心上。
另一边,新科进士们也陆续受封,武状元之一的任识器放任原职,依旧在许仕康的手底下当差;花时则被封为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前带刀侍卫,被小皇上留在了身边。
花时前来报到的第一天,小皇上正在御书房画画,等花时行完大礼,小皇上笑吟吟地叫他起来,说道:“早就听果儿说过你,能让那小子心服口服的可不多,你算一个。”
花时不卑不亢,道了声“不敢”。小皇帝又道:“你真该谢谢果儿,若不是他屡次提起你,单凭你在校场上朝朕劈来的一剑,就罪该万死了。”
花时道:“皇上,当时情急,微臣只能出此下策。皇上天命所归,得上天庇佑,若是这就吓破了胆子,微臣也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做这个武状元了。”
简直大逆不道!小皇上目光沈沈地盯了他半晌,忽然放声大笑:“朕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能制服住晏果了!”
花时暗自捏了把汗,他为了给小皇上留下深刻印象,曾从周成庵和晏果的嘴裏,旁敲侧击过小皇上的性情;既要投其所好,对其胃口,又得与众不同,不落俗套,看来自己料对了,小皇上是想要挣脱樊笼,搏击长空的鹰,需要的是能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棱角少年,而不是循规蹈矩言听计从的圆滑奴才。
花时自认入了小皇上的眼缘,果然,小皇上开怀笑完,从抽屉裏拿出一封密信,交给花时,说道:“殿试上的那些刺客没能留下活口,最后一刻都服毒自尽了。能豢养死士的组织,不会轻易留下什么线索,不过,大理寺的仵作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这封信——”
花时没管规矩,皇上还在说话,他已经把信拆开了。
展信粗阅,他拧起了眉毛:信上是一种横体文字,字状如蝌蚪,行笔似蚯蚓,他从未见过。
“回皇上,这应该是一种文字。”
小皇上眉目一凛,说道:“不错,朕限你三天之内,查出此信的内容和来源。”
花时眼珠子一转,收了信道:“微臣得跟皇上请一道出入大理寺的旨,先去验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