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将皇上计划全盘托出:鈚奴以左为尊,从上至下笃信佛教,可这批刺客手臂上的纹身均在右臂,西域信仰虔诚,纹错左右是杀头重罪,所以这一次刺杀,应该是有人故意栽赃鈚奴,好挑起大雍与鈚奴的战火。
兰旭道:“你是说,有第三种势力隐藏暗处,颠覆朝廷?”
“不排除这种可能,”许仕康点头,“但也不能完全肯定。我们用泰西文伪造了证据,如果是另有势力栽赃鈚奴,不管皇上发现了什么端倪,都会非常顺利的有人出现,把调查线索引向鈚奴,一旦确凿,就说明确有势力要挑起大雍和鈚奴的争端,而且这个势力已经存在在朝堂之中了。”
兰旭若有所思道:“反之,如果是鈚奴自编自演,一定会顺水推舟,让我们怀疑到泰西头上——”
“——到时候我们根据这个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出背后主使了。”
兰旭眼波一敛:“皇上让花时去查你们伪造的证据?!”
许仕康道:“不错。”
“如果不是鈚奴所为,花时岂不是身陷险境?”
许仕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意有所指道:“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不是鈚奴所为,已在朝中的第三种势力,也许已经将人安插在我们身边,就等着立功了。”
“……我也怀疑过花时,但他没问题。”
“那最好,皇上正是要看看花时的手段,看看他能自保到什么地步,”许仕康见兰旭忧心忡忡,了然笑道,“但这小子第一步就让我刮目相看,他出身阳关,应该也想到了得先洗脱自己的嫌疑,于是想让我亲口承认这些刺客确为鈚奴人——如果他是鈚奴探子,自然不会这么做——之后他再查信,顺着西域的路子找就行了。可我偏不能给他吃定心丸,然后他竟然——”
“要来找我。”兰旭道。心中涌起一股骄傲,混合着担忧、茫然。想在官场裏活下去,就得盾在前矛在后,花时聪颖机巧,未及弱冠,就早早看透了庙堂的玩法,其禀赋天纵,待增长了阅历,不可估量。
可这第一件差事,就如此凶险……
许仕康一见兰旭的表情,便知自己来对了:“你千万不能帮他,不然是害了他。”
“……我知道。”兰旭心中千回百转,覆又说道,“我当然不会帮他,但他去哪儿,我得跟着。”
“你还有果儿的案子要办。”
“办案之外的时间我陪他一起,”说着勉强一笑,“总不能让他第一件差事,就把命搭裏头。”
许仕康松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许仕康瞥他一眼,郑重道,“你当清楚,他不是爻儿。”
兰旭心神微颤,脸色白了几分,目光如剑锐利,刺向许仕康:“这话,不用你来告诉我。”
“我只是担心,你对花时太上心了。”
兰旭盖上茶碗起身,等着许仕康。许仕康看这送客的架势,立时闭嘴。艾松和艾爻是他们之间的禁地,但有些事儿,他还不能让兰旭知道。
兰旭送他出府,待许仕康牵过马,兰旭酝酿了一路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了,你听说过‘如释教’吗?”
许仕康勒紧缰绳,翻身上马,一听这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低头看向兰旭,说道:“略有耳闻,好像是佛教的一个分支,信徒寥寥,具体教义,我也不甚了解。怎么了?”
“没什么,”兰旭仰头微笑,“走吧,一路顺风。”
………………………………………
第二日,兰旭早早就起了,他最近被皇上“厌弃”,不必上朝,到大理寺是“协助”方大人查案,属于借调,不必点卯,昨日他得知花时要来,于是打从一大早就等着。
直到过了晌午,平安才乐颠颠地过来:“驸马爷,花公子来了!”
兰旭正第八次对着镜子整理衣衫,他也不知在紧张什么,一听通报,手上一抖,扣子被扯了下来,耳听着几簇脚步越来越近,他索性也不换了,敞着领口出了门。
他本欲强作镇定,可花时逆光而来,待进了院子,就好像他一直没别府一样,只是寻常出了个门。暌违数周的思念如飞蛾扑火,欲罢不能。花时赌气斩断的几棵树木抽出了新的嫩芽,阳光照射下来,碎银一般将他的身姿割得支离破碎。
花时身着玄黑官服,像个直立的影子,身形清减了不少。眸色虽清亮,但容色稍减,苍白淡漠,唇色寡白,失魂落魄,久病初愈似的,整个人像工笔画中未上色的酸杏。初夏的风景因他的出现,都带出了几分萧瑟凄凉。
兰旭心中针扎,这个世界对他们并不温柔,但总有温柔的人与他们分享阳光。兰旭想做第二个艾松,可花时却不是第二个他。
“你怎么——”他想了上百次再次重逢后,他们的第一句话,或平静或沈默,却绝不应该是疼惜,但他情难自控,“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花时抿了抿嘴唇,看向兰旭,柔情千种,一眼万年,缠绵悱恻,欲说还休,几经流转变换,最终落红花歇,颓败暗淡。
花时看着兰旭抬起又收回的手,强颜欢笑:“撞了几次南墻,长了不少见识。”
“……”
兰旭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转身让花时进屋。花时往裏瞥了一眼,攥紧了拳头,忍痛割爱般摇了摇头,后退一步,仿佛与欲望作抗争,假做坚强道:“不了,我来是有正事相询。”
“……说吧。”
两人坐在院中石桌前,花时的目光在兰旭敞开的领口处转了一圈,喉头微动,别过眼去。兰旭微窘,轻咳一声,端茶作饮,顺手拢了拢衣领,却收效甚微。
花时的目光投向屋角下的一块石头,一手从内兜掏出小皇上伪造的信,递给兰旭:“这封信是从刺客的尸身上搜查出来的,皇上让我查这封信的内容和来历。”
兰旭打开信看了看:“这不是西域的文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文字?”
兰旭摇头,折好信:“我只知道,西域没有这种文字。”
“如果这封信真是刺客所有,很有可能这些刺客不是鈚奴派来的,而是另有势力栽赃鈚奴,挑起我国与鈚奴的争端,那就要看,鹬蚌相争,谁最得力了。”
兰旭不由高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我是想请你去帮我看看,这些尸身上有没有什么破绽,证明他们不是出自西域。”
——昨夜许仕康说的是,花时想让许仕康亲口承认刺客是西域人,可这回又想证明他们不是出自西域,看来花时是一心办案,没许仕康担心的那些小九九。
兰旭心下稍安,不动声色:“你很希望他们不是西域人?”
“这样查起来总有个路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不是西域人,这封信就是他们身份的唯一线索了,到时候才真是两眼抹黑,无处可查。”
“那就假设他们是西域人去查,”花时也不着急,无所谓——他就是要找个全程旁观的人证——自言自语道,“总之,这种文字总得有个出处,既然不是西域的,也不是中原的,难不成得借鸿胪寺的人帮忙了。”
鸿胪寺中有翻译司,隶属礼部,还真在兰旭的职权范畴。兰旭却道:“我如今调去了大理寺,帮不了你了,你去找杜大人。”
花时一笑,掂掂薄薄的信纸:“皇上想查,早就搬出鸿胪寺了,看来这东西,皇上不想摆到臺面上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基本有了路子,兰旭忍不住道:“少绕弯子,怎么想的,直说。”
“京城我不太熟,你知道哪裏有经常与海外通商交流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