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花时倒腾过气,恢覆了气力,却仍赖在兰旭怀裏,享受难得的空闲;兰旭还在后怕中没回过神来,呼吸犹颤。花时饶有兴致——甚至是嘲弄地——看着抛弃他的父亲如今为自己失去理智,尽陷疯狂,比床笫之欢更令他身心餍足,半晌才施舍般的道:“我没事了。”
兰旭被吓得不轻,刚才以为即将失去花时的那一刻,五臟俱裂都不足说明痛苦的万分之一,只想着,只要花时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活着死了上刀山下油锅什么都行!只要花时好好的……当听到他说自己没事,心下一松,恐惧的余韵铺天反噬,几乎丧魂失魄。许久,空洞涣散的目光才逐渐凝实,落在花时仍有些苍白,却促狭顽皮的脸上,手紧了又紧,最后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让你不吃药!”
打完又心疼,揉着哄着,花时窝在他怀裏,目不转瞬地盯着他,说道:“你说话可要算话,你什么都是我的。”
“……嗯。”
“你要最爱我,不能骗我,不能让我伤心,要听我的话,要相信我,最重要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抛下我!”
“……嗯。”
花时美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乘胜追击:“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兰旭疲惫地长嘆一声,“你呀……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花时拿眼註视他:“宫裏盛传,你和公主口角,是因艾松而起。”
“……”
“我还听说,你和艾松……”眼珠子一转,拨弄兰旭松乱的腰带,“关系很不一般……”
兰旭握住他作乱的手,皱皱眉,说道:“莫要信那些捕风捉影没来由的传闻,侮了艾大哥清誉,”见花时沈了脸,解释道,“那些咸嘴淡舌的,我也有耳闻,身正不怕影斜,随他们传去。艾大哥对我很好,在我心裏,他就是我亲大哥。”
“他谋反。”
三个字,一针见血。
兰旭欲言又止,花时道:“你答应不骗我的。”
兰旭沈默着,眼中千端万绪,最终在花时不屈不挠的凝视下,妥协道:“艾松战功彪炳,公忠体国,绝无谋反之意,他是遭奸佞陷害的。”
花时慢慢坐直了身体,从他怀中出来。瘦月静照,银河皎如江练,横天流泻,银星缀湖,点点如大珠小珠,落入玉壶。
兰旭披襟解带,月色笼罩中风流如玉人,静体累创,如龟裂的瓷胚,极目怅惘远望,仿佛一路跋湖涉海,翻山越岭,飞回了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年少时节。
十六年不曾涉足,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十六年一无所获,劳心焦思,自误蹉跎;他万想不到,十六年后,会有一个花时闯进他空洞的世界,填补五彩斑斓的喜怒哀乐。
“当年,艾大哥和昭王爷,被称为太平双璧,”——他还是倾诉了——“堂上谋臣帷幄,边关猛将干戈,金瓯无缺,丹宸永固,二人风头无两。先皇体弱,子嗣艰难,周妃有孕两个月,皇上病笃,有驾鹤之像,遂下了一道旨意,传位于昭王。”
花时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可是先皇病愈了,昭王境遇不妙。”
兰旭微一点头:“当时周国舅——就是如今的周相——请出蠖屈子力挽沈屙,蠖屈子建议先皇专心静养方能延年益寿,可先皇……雄心勃勃,一心想收覆西河牧场,于是利用西域天灾,强行关闭马市,趁鈚奴病,要他们命。”
花式轻蔑道:“先皇病糊涂了,身体刚好点就想证明自己是天骄大帝。大雍开国初年,有无数机会收覆西河牧场,为什么迟迟不动,他就不想想。”
西河牧场易攻难守,若为了一个牧场的归属,而驻防大军孤悬海外,这支军队成为心腹大患的可能性远高于鈚奴,因此放弃西河牧场,是不二之选。
兰旭欣慰笑道:“你真敏锐,一眼就看出了癥结。”又嘆息道,“可是,先皇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诤臣直谏反遭处死,满朝文武闭口藏舌,只有艾大哥和昭王爷锲而不舍。”
花时道:“这个时候,战与和不再单单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忠诚问题了。”又道,“我错了,他哪是什么病糊涂了,他精明得很,是要利用鈚奴战事,逼昭王爷呢。”
“是啊,当时皇子已然降生,可皇上金口玉言,百年后会将皇位传给昭王爷,昭王爷被架在火上,好几次上书陈言,请皇上早立太子,都被皇上挡了回去,外人都道昭王爷圣眷正隆,就是继任皇帝了。”
看似鲜花灼锦,烈火烹油,实则笑裏藏刀,上屋抽梯。
“后来……昭王爷就疯了。”兰旭道,“大家又说,是他承受不住做皇上的福分。”
“疯了?呵,”花时微妙地笑了下,“也是唯一的法子了。”又问,“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