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济兰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耿乌林了,他在宫裏做尽忠职守的侍卫,她在家裏当乖顺刻苦的女儿。对于婚事,济兰一直往好的方面想,他觉得一个最普通的婚姻老天爷还是应该给的了的吧,待七月过了乌林撂牌子了也没有做宫女,回来后顺利的同他成亲。可济兰又明白这件事其实充满了变数,就像他们家的命运。在讷敏来过后母亲有了明显的担忧,她没有多说可是济兰能感觉到,妹妹一如既往的想的开,她觉得早先教乌林装傻充楞的法子很好,别说是中选了一个傻乎乎总做错事的女子怎么会被留下呢。济兰却知道皇室有时留一个人不仅是为了被伺候,裏面的原因太过覆杂,说了只会让母亲更担忧,妹妹的事已经让大家操碎了心,再来一件会让她们崩溃的。所以他仍然保持了沈默。
这个晚上,满腹心事的琅济兰没有睡意,他在想认识的女子裏乌林是最特别的。第一次见她是在夏日午后,那么突兀就出现了,清爽简单却让人眼前一亮,说出的话又是新鲜的感受,而且她有一双好眼,不是说生的如何漂亮的眼,是眼神坦荡,飒爽不俗,于是就记住了她,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呢。后来他们的接触多了,他愈发觉得这个姑娘很好,在那次赛马之后他知道她喜欢上自己了,而自己也喜欢她。
在十七年的人生裏,琅济兰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成亲了,跟这样的女子生活在一起一定会很好,他们会有许多孩子,家庭和睦。在加上时不时出嫁回府省亲的妹子跟着小孩子们一起闹腾定是热闹非凡。母亲则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挣着银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没事儿了帮他看看孙子有事儿了去就忙。这就是琅济兰想象裏最好的生活。
琅济兰记得陈师傅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直到现在才略微有些明白。虫鸣声显得夜裏格外安静,在这个寂静的初夏之夜裏济兰又一次想到了这句话。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对妹妹总是好过自己,因为自己太像琅守义了,别人不觉得但她一定是知道的。从骨子裏带着的冷狠绝情,那是琅家的血统。扪心自问除了母亲和妹妹,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对哪个人动真情。他试过的,即使是乌林也不行,很喜欢但不是爱。
济兰烦躁的翻了个身,他把自己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对于这一点他曾经否认,也曾经自我厌弃的许久。实事不会骗人,即使装的再温柔也改变不了。对于父亲济兰几乎没什么印象。那个男人死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只记得家裏永远都有女人的争吵声,那些漂亮的女人穿着考究的衣物戴着昂贵的首饰,却在那裏互相骂着哭着闹着争夺着宠爱,即使再有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掩他们的丑陋。但是父亲永远精力充沛,他是这个府邸裏的王。亦享受着女人们为己相争,乐在其中。
济兰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场面便是英俊的父亲搂着某个新纳的妾吃着酒哈哈大笑的模样,母亲则拉着自己的手悄悄立在窗前偷窥。甄氏的脸毫无表情,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握着自己的手很冷,天气很热但她仍穿着立领的大袄,为的是遮住上吊的印记,不知站了多久他的母亲转过头来对自己笑了。用他以前没有见过的欢悦语气说:“麒哥儿,咱们去园子裏走走,你可要保护好母亲和你的妹妹呀。”说着她用手摸了摸肚子。那种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作为儿子他知道母亲的转变,死而覆生会让人从圣到魔。无论男女。
毫无睡意的琅济兰索性起身下床,点上烛火从刀架上取下“苍”“曜”就着光擦拭起来。外屋有了些微的动静,鸦九压低声音道:“大爷。怎么起了?”济兰道:“想起有事没做,你不用管我,先睡去吧。”外面的人又嘱咐了几句当心着凉的话便再无动静了。济兰安静的擦着刀,刀身映出他的眼,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少年忽然就想起了这句家喻户晓的话来,然后他想到了十年裏琅家的血雨腥风,接着自然的想到了文先生和顾云,还有那些往事。这一夜琅济兰没有睡,次日刚天亮他给鸦九交待过便打马出去了,等如月起来练完功见不到哥哥,问起来鸦九才道:“大爷说他今日要去西山马场。”
如月奇怪的嘟哝着:“难道他心情不好,前几次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去骑马散心的。莫不是为了乌林姐姐吗?”鸦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忧心忡忡的张望起南方。她只是个下人,很多话只能烂到肚子裏,很多事只能选择遗忘。离开了多事的江宁,现在又深陷凶险的京师,到底生活在哪处对琅家更好她也不知道了,听天由命的感觉将这个忧愁的女子淹没了。
讷敏来过琅府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京师各府,有心的人都在说这下琅家要飞出个金凤凰了。现在乌林就嘆息着看着这只端着书皱着眉边吃边向自己请教满文的金凤凰。“你就这样了?”
如月眨着眼看她,“不然?”
“总觉得像你这样不受礼教,行事出格的人到了此时该做些什么的。”
如月洩气的倒在桌上,捂脸道:“啊啊,人家不活了,有这么说小姑子的吗,还是说,”她做了个鬼脸道:“这是嫂子你向我暗示我不该去选秀?”
乌林习以为常她的口不择言,忧愁道:“为什么会是老太后遣人专门指点你呢,你没有往深的地方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