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倾嚎了一回丧
时倾嚎了一回丧
卓夫人在时倾身边跪坐下来,
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开口劝道:“我问过大夫,你娘可能是染了风寒,
引发了心痛之癥。你娘喜欢独寐,
夜裏没人在跟前服侍,一下没挺过来,
便去了。你不要被阿恺的胡说八道带偏了,没那回事。”
当年听见柴氏被灭门,
柴卓氏悲伤欲死,
大病了一场,
几乎死去。后来虽然养好了,
身体却垮了,
还落下了心痛之癥,
时常发作。
时倾清楚母亲的身体情况,知道正是因为心疾,母亲才衰老得那么快。
时倾不甘地又问:“我娘不是随身带着药丸子么?难道没吃?”那是心疾发作时,用来应急的药丸,
柴卓氏平常随身带着。时倾也十分着紧药丸子,
经常提醒母亲要常备长带。
“许是夜间发作,
她身边没人,没来得及吃药。所以说,
这就叫生死有命,
半点由不得人。”卓夫人虽在解释柴卓氏死亡的疑点,神态却淡淡的,对时倾连一句宽慰之语都没有。
时倾只是双手捧着柴卓氏越来越僵硬的手,
斜着身子,
歪在卓夫人怀裏,
眼裏却没有一滴泪,一脸的木然冷清,再问道:“我娘……怎么会如此妆裹?”
如果不是母亲留下遗言,怎会如此妆裹?如果母亲真的曾留下遗言,就说明在母亲死时,身边有人,而这个人,就是凶手!
不想,卓夫人跟那个陪嫁仆妇差不多异口同声,说柴卓氏跟她们日常闲聊时,多次表达过这种意思,希望自己死后,能够穿着旧时的衣服,梳着旧时的发式,化着旧时的妆容,回到金川,她只是来和岐州走了一趟亲戚,终归会返回自己的夫家。
他母亲竟早早地,跟不止一个人,交待了后事遗言:死后,她要回到金川去。
时倾忽然之间,醒悟了过来:他的母亲,用自己的死亡,给他争取到一个逃离王府的机会!
只是时倾还有些不太确定,便低低地问那陪嫁仆妇:“我娘前晚,睡得可好?”
那陪嫁仆妇认真回想了一下,才答道:“夫人喜独寐,晚上都不叫奴婢在屋裏服侍的,奴婢并不知道夫人前一晚睡得如何。不过,奴婢看夫人昨日白天,精神有些不济,脸色也不太好,连眼圈都有点浮肿,想是睡得不好,所以昨晚早早便歇下了。”
时倾听了这些,顿时心头雪亮:他母亲用生命来为他开道,要把他送出王府!而他,竟然怀疑母亲跟王府同流合污出卖他!
母亲出自名门世家长宁卓氏,并不是无知妇人,柴氏灭门之后,她的一颗心都扑在自己身上,虽然深居后宅,却不动声色地关註着自己的动静。
他能从王府行事的一些蛛丝蚂迹中,知微见着地推测出王府的图谋,他的母亲当然也能。
母亲甚至清楚地知道他的坚持和遭遇。不过母亲显然比他沈得住气,她没有冒然替他出头,什么都没有表示。
如今回头再想,上次与母亲相见时,只怕母亲那时已经存了死志,她默默地跟他道别:最后一次跟他吃饭,最后一次替他整理仪容,最后一次轻轻拥他,最后一次指点了他该走的路,该去投靠的人,离开之时,曾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他……
可他那时候,还纠结着,母亲是不是出卖了他!
可能,那时起,母亲便把她日常服用的药丸停了,然后得了风寒。
前天,元恺去看望了母亲,母亲抓住机会,嘱托元恺照顾自己。
当然,母亲托元恺「照顾」自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母亲在这世上最后能为他尽的一份心。
可他听了元恺的转述,反而觉得抓到了母亲出卖自己的实证,心头充满了悲愤委屈……
大概母亲把自己托付给元恺照顾,把能做的都做了,前晚上,她恣意回忆了一次往事,可能哭了一场。
但并没有引发心疾,因此,那仆妇看到母亲精神不济,脸色差,眼圈肿。跟着,昨夜裏,再次回忆往事,因往事引起悲恸,因悲恸引发心疾。
也许,母亲可以救她自己的,可她故意不服用随身药丸,忍受着心头的绞痛,带着对儿子的慈爱和支持,走向死亡!
母亲知他信他助他,而他,从不曾了解过母亲,还胡乱猜疑!
母亲留下了要穿着旧时衣裳,返回金川的遗言,死者为大,就算是王府,也不能轻易违背死者的遗愿,就像十五年前,乐章帝不肯轻易收回靖宁帝的灭门遗旨一样。
母亲拼了一死,给他争取来的逃离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时倾移了移位置,端端正正跪在卓夫人面前,磕头恳求道:“四姨,侄儿要扶柩回乡。”
卓夫人睥睨着时倾,淡淡道:“这个得跟你姨父商量之后再说。”
时倾跪伏在地上,哀求道:“侄儿一向未能侍奉家母,殊为不孝。今家母亡故,侄儿必要亲送家母最后一程,方为人子,方能在世上腆颜立身。”
柴卓氏要重返金川,不是只有由亲子扶柩回乡一途,时倾害怕王府丢开自己,另外派人送柩回乡,那他母亲不是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