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梵清绞着袖口,想要说的话在舌尖走了几个来回,良久后她才迂回说道:“你应当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嫁给子逊。”她本是个直接的人,有一说一,从不忸怩作态。可这一刻,李梵清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也有如此难以启齿的话。
假若她点破这句话,无疑是将她与裴玦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都给抹去了。到那时候,她该如何面对裴玦?
裴玦没有说话,李梵清只得自顾自沈声说道:“我以为,只有心存爱意,才会想与一人结缡为夫妻,相伴相守。”
“所以,在公主看来,倘若夫妻结合并非是因为心有爱意,那便是心思龌龊了吗?”裴玦的话模棱两可。
李梵清抬起头,看向裴玦眼底,目光坚定道:“那你呢?你心意赤忱吗?”
“赤忱。”裴玦唇齿翕合,答得同样果决。
裴玦只回答了简洁的两个字,可这二字却似有千钧之力,给予了李梵清心头最致命的一击。
李梵清自问不算绝顶聪明,可也绝对不算是个糊涂人。只是在裴玦这桩事上,她却糊涂太多年了。
李梵清本以为她会因自己被裴玦蒙在鼓裏而气愤不已。可当答案真的揭晓时,李梵清却发现,她的反应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她早已不是十六岁的自己,满心满眼只有情情爱爱,将爱情视作与食饭饮水同等重要的人生大事。
李梵清静静道:“可是赤忱之人在帮我查案时,心思却不单纯呢。”
“裴积玉也只对公主赤忱。”裴玦坦然道。言下之意,他只是因为李梵清想要查案,才帮了她,和什么晋国公府、什么虞让、什么公理正义都无关。
按裴玦最初的设想,他本就是想要李梵清自己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虞让对她并非真心实意。只是眼下燕帝横插了一手,直接将这件事告诉了李梵清,却也省下不少事来。
李梵清回想起裴玦当时的话,其实他当时亦只是说,帮她查案也是为了他自己。裴玦并没有欺骗她,只是话说一半,隐瞒得巧妙。这后头的乃是李梵清自己误会了,以为裴玦是君子之心,坦坦荡荡,不想光风霁月如他,竟也有这般晦暗的心思。
“你倒坦然。”
“我不坦然,公主也已知晓了真相。如此可见,坦然还能博得公主一句夸讚,岂不乐哉?”裴玦微笑道,“如今我对公主来说,应该再无利用价值了罢。”
眼下她既有了燕帝的支持,裴玦这样一个未出仕的白身士子则更显得可有可无了。
李梵清眼间闪过许多情绪,良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如一声嘆息。
裴玦倒是未见失落,相反,他的语气竟还见出几分自在:“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如果有朝一日公主有需要裴某的地方……”
“应该也不会需要了。”李梵清漠然打断道。
“我明白了。”裴玦唇边笑意温柔,丝毫不见李梵清想象中的伤神与落寞,仿佛李梵清同他说的乃是一件极好的事。
“未免招摇,你走之前,把妆粉再敷上罢。”李梵清拿起铜镜前一雕花黑漆粉盒,递给了裴玦。
裴玦顺从地接过粉盒,对着铜镜中依稀的面庞,轻巧地涂抹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此刻屋内晦暗,还是裴玦并不精于此道。他涂粉的手法极是笨拙,面上深一块、浅一块,比臺上戏子还要滑稽上三分。
李梵清看不过眼,总想拿过锦帕,伸手替他拭去多余的妆粉。
最后,她思虑再三,还是未曾对裴玦施以援手。其实,并不需要她施以援手,裴玦本身亦是灵心慧性,不过三两下功夫,再回首时,李梵清见他面上粉痕早已均匀。
落日黄昏,云居阁小院中,李梵清送走裴玦,伶仃而立,斜阳将她的影子照得深长。当她再转过身时,却只剩院中一株梧桐与她相伴,将她的影子笼在树影之下,对影亦难成双。
孤桐北窗外,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
李梵清着人搬了张玫瑰椅,坐在了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此刻她思绪凌乱,只能借由梧桐树发散开来。
她想道,书上说梧桐高洁,尝引得凤凰来栖。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到了《凤求凰》,想到了裴玦在临淄王府那首未成功弹奏的《凤求凰》来。
原来他不愿弹奏《凤求凰》也没有那样多覆杂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所求佳人不在东墻。
于裴玦而言,这么多年来,李梵清永远都与他隔着那一片东墻,不可逾越。即使今日,二人揭开了那一层隔膜,却也并非是将那东墻拆解了去——反倒让李梵清生出了几分避忌之心来,许多事情亦不再像从前那般理所应当。
或许裴玦是心甘情愿被自己所利用,他乐在其中,他甘之如饴。可在李梵清心中,正是因为裴玦对自己有意,她才不愿去利用他。
也许是因为,她的感情被虞让利用过,教她不忍再去利用裴玦对她的心意。
也许是因为,她亦对裴玦动了情。
李梵清极力去回想,她恋慕虞让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很快她便发现,这二者并不相似——她恋慕虞让时,情感炽烈,恨不能让世人皆知;而她此刻对裴玦的感情,却静若深水,丝毫不见热烈。
或许她对裴玦,并非是那种情愫。
李梵清想道,假使她真的对裴玦动了情,最好也莫教旁人知道了罢。
他还有大好前途,可继裴相的衣钵,可千万莫断送在了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註1]“孤桐北窗外,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出自南齐·谢朓《游东堂咏桐诗》。
[註2]“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墻”:出自西汉·司马相如《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