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含象殿外晕倒,李梵清被李元甫送回了承平公主府。经太医诊断,李梵清这一晕,泰半还是因为上回风寒落下了病根,尚未痊愈;加之李梵清近来多忧多思,极为劳神费心,又恰经午后日头一晒,雨水一浇,一晴一雨,便是神仙也招架不住。
至入了夜,堂外雨水滴答未止,而李梵清亦未醒转。
太医虽开了方子,兰桨等人也给李梵清强行灌了驱寒汤药,可过了戌时,李梵清还是发起了高热,口中迷迷糊糊地说起了胡话。
昏迷中的李梵清并不知道自己病况如何,她只觉得自己半梦半醒,似置身于无边大梦,同时却还残存着三分理智与意识,当真教她恍恍惚惚,不辨梦境与现实。
她依稀梦见了逝去多年的母后。梦中的文贞皇后面目模糊,但李梵清却依然能感觉到,这是个满面苍白,骨瘦如柴的女人,早已不覆未出阁时“长安第一美人”的盛名。
李梵清并不是文贞皇后亲自抚养大的。虽说文贞皇后待她也算娇宠,但这娇宠远不及燕帝待她,亦远不如文贞皇后待她兄长孝慧太子。是以,李梵清对文贞皇后的感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的深。
文贞皇后并未亲自抚养她亦是有原因的。彼时燕帝尚是太子,居于东宫,当年的太子妃独孤氏,也即后来的文贞皇后,在诞下李梵清之后便落下了病根,身子羸弱,一直绵延病榻。因而李梵清也就没有与母亲亲近的机会。不过,她却也因祸得福,“幸运”地被燕帝亲自养在了身边。
只是年幼的稚童哪裏懂得这份珍贵的幸运。李梵清只知道,崔妃的儿子取笑她,说她母后不要她,不似他母妃,会在他生病时唱儿歌哄他。
那天晚上,趁着嬷嬷睡着了觉,李梵清赌气般地偷偷从床上爬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将窗户推开,敞开了衣襟,迎着夜风吹了很久很久。
如此,不出两日,李梵清如愿地染上了风寒。她挂着两道晶莹的鼻涕,眼泪汪汪地望着燕帝,说她想要母后,想要母后给她唱儿歌。
人人皆道承平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不艷羡于她。可只有李梵清自己知道,她也有自己的求不得。
夜阑人静,病中孱弱之时,她想要母后抱一抱自己、给自己唱一首儿歌的愿望,这一辈子都不会实现了。
就在她染风寒的那几日裏,皇后独孤氏薨逝,谥文贞。
李梵清未能见到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只在布满白幡的灵堂裏,见到了一口黑洞洞的棺材。
李梵清又梦见自己作新嫁娘打扮,一身青罗翟衣,花钗博鬓,手中执着团扇,正对着面前那看不清面貌的男子。
他与自己隔着些距离,一身与自己同色的深青罗袍。李梵清虽未见他样貌,但却觉得这样厚重的形制与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翩然生出了几分吴带当风的味道。
她不禁去想,她将要嫁的这人是谁?可是那晋国公之孙、“长安双璧”之一的虞让虞子逊?
一双属于男子的手攀上了她手中的扇柄。他肤色在男子中属于偏白皙的,天生便如傅过粉一般,兼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倒是极适合操琴。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双手并不似虞让的。
还不等这男子却下她手中团扇,李梵清眼前画面又是轰然斗转,喜字团扇的扇柄霎时间变为了削铁如泥的龙泉剑柄,泛着莹莹寒光,如幽夜裏闪烁的萤火微光。
李梵清的身周是一片黑暗,只眼前不远的一处微微闪着丝亮光。她提着剑缓步近前,看见一扇贴着双喜字的大门,轻轻一推,便闻见木门发出“嘎吱”的微响,摧枯拉朽般,轻而易举地便朝着她洞开。
那是一处喜堂,满眼刺目的红色,身着青罗礼服的新人置身其中,正要行礼。
这对新人见她闯入了喜堂,转过头看向于她。与此同时,李梵清也得以看清这对新人的面貌。
她不是最先认出那男子的面貌的,她最先认出的是他的手。
白皙如傅粉,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那是方才要与她成婚的男子。
李梵清偏了偏脑袋,一双杏眼圆睁,想要极力看清男子的脸庞。
眉如飞羽,眸若寒星,身似青竹,自在风流。
她仿佛牙牙学语的婴孩,那个名字梗在她喉间,她缓缓迟迟,哑着声音,想叫出他的名字。
“裴……积、玉。”一字一顿,她终于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裴玦并未回应她,只朝她投来了一个不解而又陌生的目光,便转回了身去。接着,他如木偶一般,听着礼官的仪辞,要与他对面的女子继续完成礼仪。
李梵清不知她是何时提步上前的,更不知她是何时举起了剑,将剑尖抵在了裴玦的脖颈之间。
“公主,世事万物,皆有定数,该有所得,亦有无所得,千万莫强求。《心经》曰:‘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或许公主亦是时候放手了。”
“为何求不得就一定要放手呢?”李梵清不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