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尚且还没有官身,敢在文章上出言批驳,但是在面对真人的时候,尤其是面对秦修文身上并未遮掩的锋芒和官威时,他们并不敢出言打断。
于是便听秦修文疏冷清越的声音继续道:“而诸位的任务,就是将这些稿件统一规划整理,分门别类。比如说我们目前的“卫辉时报”,一共是分为五个板块,百家争鸣,佳作赏析,实事热点,断案如神,以及一个小小的广告位。那么再不改动板块的情况下,我们收到的稿件就要按照这样来分类,然后由专人去选择稿件的录用问题,同时对于一些特别优异的稿件,那就要有意识地留住这个人,以后能经常性给我们供稿。”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就是秦大人眼中不错的人才,所以才有秦大人给他们进行邀约。
虽然众人在来之前心裏已经有所猜测,但是被秦大人当面直接说出来,还是觉得荣幸万分!
“当然,若是以后我们的“卫辉时报”能够招募到足够的稿件,大家也可以开辟更多的板块,我们可以将现在的一张报纸改版成两张、三张一起售卖,加入一些其他普罗大众都喜闻乐见的版面,扩充我们的读者群体,这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不知这样说,大家是否明白本官为何请诸位过来?当然,若是还有疑问,也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谨言慎行,尤其是像严知行这样对秦修文非常推崇的狂热崇拜者,自然是十分信服秦修文的话的,认为秦修文做事,必有他的深意,况且做这个“卫辉时报”的编辑,做的都是文字相关的活,不仅仅能够品评他人的文章从中学习进益,而且还有决断权,判定对方文章的去留问题,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平时他们这些学子都是被师长、被主考官来决断他们的文章是好是坏,现在居然能够去评判别人,岂不是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所以其他人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可,只有向清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先是拱手一礼,然后直接道:“秦大人,在下向清,本以为是过来可以帮助大人治理民生的,实在不知道是来品评文章的,文章何处不能品?还请大人恕罪,向清志不在此。”
向清说完之后,整个堂屋内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好些人都偷偷地往向清的方向看去,甚至和向清有几分交情的沈秀才还悄悄扯了扯向清的袖子,让他退回来。
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打秦大人的脸么!
秦大人好歹也是六品朝廷命官,背后有周邦彦支持,下面还有汪知县之流的效忠者,他向清如今刚刚中了举人,连个官都不是,万一
被秦修文记恨上了,这以后的科举还考不考了?官还当不当了?
沈秀才是真的为向清捏一把汗,他是看了向清的文章的,也惊讶于秦大人的大度能容,还以为两人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势同水火。
毕竟文人嘛,有时候写文章的时候,难免有些言过其实。
没想到现在向清居然直接硬刚秦大人!这,这真是太不智了!若是如此,您还不如别来了呢!
别人这样想,向清可不这么想,他当时收到秦修文邀约的时候,就是被他挑衅不屑的语气激来的,向清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辅佐秦修文治理卫辉,应该是做和季方和差不多的活,幕僚师爷之流,结果倒好,秦修文直接将他往这个所谓的“编辑部”一放,为他干点这种小事杂活。
他向清是缺这点银子,还是缺他秦修文这点人脉?非要干这些琐碎事情,来赢得秦修文的好感和扶持?
那就不好意思了,秦大人您的算盘打错了,他向清并不屑于此。
向清家中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他爷爷是当世大儒,他伯父在朝为官,向清自己也极为优秀,十八岁中举人,原本去年就要参加会试的,被他祖父压了下来,说他文章已经成熟,但是为人处事还缺火候,让他在磨砺几年再入官场不迟。
可以说,向清前途一片大好,是个板上钉钉的官员后备役,所以他内心是真的不屑于秦修文的很多所作所为,此刻又感觉到自己被秦修文玩弄了一番,自然是并不甘心。
要不是顾及着尊卑礼法,向清在刚刚听完秦修文的话后,都想直接拂袖而去了——在他看来“卫辉时报”不过是一个哗众取宠的产物,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劳t神。
在如此肃静的时候,众人却听到秦修文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清越中又带着点嘲讽,仿佛向清的话十分可笑一般,听得向清隐在宽袖中的双手都握紧成拳了起来。
“向清,你觉得本官为何刚刚第一段话就说无论是任何人的投稿,来者不拒?”
向清梗着脖子,一脸木然道:“自然是想吸引更多人来投稿,稿件多了,选择的余地也就多了,若是总是千篇一律,世人难免感觉疲倦,总要有新鲜的事物刺激,才能不断去购买这个“卫辉时报”,才能让这份报刊为大人所用!”
最后几个字向清用上了重音,显然他所指的“所用”是偏向于秦修文个人利益的所用,暗指秦修文用此为自己谋私利。
要不是秦修文还在场,众人恨不得“嘶”出声来!
向清,就算你大伯父在朝为官也不用这么嚣张吧!你大伯父好像和秦大人的官职也差不多,到时候惹得秦大人发怒了,你是忘了李明义等人的下场了吗?是忘了为了抓捕对秦大人不利的人,是如何弄的整个卫辉府风声鹤唳的了吗?你真的确定向家能保得住你吗?
秦修文早就不是刚来的时候,毫无根基的秦修文了,如今卫辉府裏有谁要动他,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如此当众忤逆秦修文,众人生怕秦修文一怒,将向清当场拿下!
没想到秦修文却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反而有些奇怪的反问:“所以你是不认为自己能在一个独立的领域作出更大的贡献了?一定要跟在本大人身边才能发挥出你的作用?”
向清被秦修文这样的反问问住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竟然也是张口结舌,气结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
“向清,或许本官确实是给你的邀约给错了,你辜负了本官的认可。原本本官认为,像你这样敢于直言不讳,有自己思考的年轻人,定然是有自己的思考,想法别具一格的人,没想到你却如此狭隘,只看个人仇怨,无视真正有益天下人的好处!”
向清被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气的正要跳脚争辩,可是听到秦修文接下来的话,向清彻底无言了。
“若是天下人都来投稿,“卫辉时报”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如果你们中有人做出一个农业板块,将如何更好地育种选苗,如何观测天气,如何更好地餵养家禽等文章普及天下,只要能惠及一方百姓,亩产增加,家禽肥壮,那么选出这篇文章的编辑是何功劳?”
向清的脸色涨的通红,但是在秦修文锐利的目光下,他渐渐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和他对视。
“再倘若,有妙手仁心的板块,给所有人讲解一下如何防范疫病,发热之后如何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给人散热,如何正确的识别常用草药,遇到小儿风寒咳嗽如何处理,倘若有一人,我只讲一人,有一人能因此获救,重获新生,那么选出这篇文章发行的编辑该是何功劳?将这份报刊推广到各个地方,能被更多人看到的人,又该是何功劳?”
“东汉张仲景写《伤寒论》,唐时孙思邈创《千金要方》,北魏贾思勰有《齐民要术》,元时亦有《王祯农书》,咱们巍巍中原,历史悠远,能人辈出,不缺典籍珍本,可是这些真正有益于天下人的书籍都在哪裏?在世家大族的珍藏裏,在我们文人打发时光的闲书裏,却不在那些最需要的人手裏!就是到了今时今日,谁能知道没有大才之人在某些领域有所建树?难道我们也要将这些东西埋藏起来,等到后人来挖掘吗?一本书三两五两白银,珍本几十上百两,普通百姓连书本都买不起如何去读书?若是只需要十文钱就能买到一份有用的报纸,是否能让更多的人读一读书?识一些字?”
“大明不缺百花齐放的思想,不缺匡扶天下人的技法,只缺将文化将思想传播于世间的人,而如今,汝居然不以此为荣?不欢欣鼓舞?本官实在费解啊!”
向清沈默了,所有人都沈默了。
向清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自己浑身的热血都在往自己的脸上涌去,手脚甚至在发抖!
“若是诸位还有人想走,大门就在那边。”秦修文手指一指大门处,所有人却都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最终,向清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颅,对着秦修文一揖到底:“大人,学生失礼了,还望恕我无知之过,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再不口出狂言!”
其余五人也都跟着行礼,异口同声道:“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望!”
已经看完全场的崔丽娘也惊呆了:这帮人是被秦大人忽悠瘸了吧?!以后秦大人估计让他们往东就不会往西!
崔丽娘虽然觉得秦大人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她只是个小女子,根本不在意那些什么大义,所以更能清醒的看出这一局无声的较量中,秦修文是如何将主动权慢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若是自己也能有大人一成的本事就好了!”崔丽娘心中暗暗羡慕,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在秦修文身边学习本事,就今天这短短半个时辰,能让崔丽娘心中揣摩许久了。
于是,等到秦修文向众人介绍,崔丽娘是此间管事,以后要物要钱都向崔丽娘汇报的时候,众人也只是诧异于秦修文指派的管事是个女子,却没有人大肆反对。
若不然,就这帮读书人的尿性,高低得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崔丽娘暗暗放下悬着的心,当时大人说让她当“卫辉时报”的管事,她没有推拒,但是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就怕这事不成。
没想到放在别人眼裏再难的事,在大人眼裏什么都不是。
而这,就是实力,无视礼教陈规,无视文人傲慢,靠自身实力办成自己想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