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方和一上了马车,脸色就沈了下来:“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连官员都敢为难!要不是收了银子,不知道拖拖拉拉什么时候放我们进城!”
一大早下的船,弄到现在已经晌午,大家就船上匆匆用了一点,现在都饥肠辘辘的,可是搞了半天,才进了城门而已,能不火大么!
季方和在卫辉府呆了四年功夫,是真的很久没有受过这种闲气了,尤其是秦修文来了以后,季方和可以说在卫辉府那是横着走的存在,别人客气的都得叫他一声“季先生、季爷”!谁敢看轻他年轻?谁敢对他不尊敬?
别说白天走个城门了,就是半夜有事要出城,卫辉府守门的都得客客气气、点头哈腰地给他开门!
原本来到京城的兴奋感,被这么一闹,霎时间烟消云散,当年在京城走投无路的回忆再次袭来,让季方和心裏很不是滋味。
“明朗,在我们还没有绝对权势之前,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如今只能韬光养晦,你切记。”秦修文心裏当然也同样不爽快,但是他比季方和要沈的住气,没有任何表现在面上的情绪。
季方和如今经过这么多事情的历练,也早就不是那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楞头青了,闻言立马点头,并且反而提醒秦修文:“说的没错,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这京城裏到处都是达官显贵、一不留神,可能得罪了人还不自知,一定要警醒着些!”
季方和记得,有些京城裏的达官贵人傲得很,还很有些怪癖,不拿人当人看!
秦修文见季方和知道轻重,便也放下心来,两人一路舟车劳顿,还好季方和这次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在皇城脚下买了一处两进的宅院,直接往自家宅院的方向行去。
季方和这才买下来的宅院是之前一个四品官员离任后花高价买下来的,当时他派人来看过,其实宅子很是平平无奇,地方也不大,只有两进,要价却要一万两银子,盖因这裏位置好。
在京城当官,自然是要上朝点卯的,要是上朝,每天早上寅时初(凌晨三点)就要到午门等候集合,等午门开了后才能入朝,这是一件苦差事,若是碰到一个十分勤奋的皇帝,天天上朝都能累死个人。
就算不为了上朝,作为六部官员,每日还是要点卯的,京城地方也大,如果说住的远一些,每日上朝点卯都得来回奔波一段时间,这晚上还睡不睡了?对文官来说这哪裏受得了?
所以,毫无疑问,内城靠近皇宫地段处的宅子那是最抢手的,只要是有些家底的官员做了京官,那是必须要第一时间置办好宅子的。
虽然秦修文目前还是五品官员,用不着上朝,而且听闻如今的皇帝也是个惫懒的,已经许久不早朝了,可是架不住季方和对秦修文的信心满满,所以干脆一步到位,直接斥巨资争下了这个皇城脚跟下的宅子,方便以后秦修文的出行。
如今秦修文手裏可不差银子,买下宅子后,崔丽娘又派人提前到这裏进行了布置和洒扫,务必等秦修文上京之后能够住的舒心。
果然,等秦修文进了此处宅子后,心裏也是不住地点头,虽然地方比他在卫辉府的宅子要小,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很多自己用惯的东西在这裏也随处可见,在卫辉府的仆人早就先行一步,把这裏都整理好了,就连被子都铺好晒好,房间裏也没有任何潮湿阴冷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松香,四角静静燃着银丝炭,一点都没有感受到京城冬季的严寒。
自己的行礼早就有人全部收拾好了,屏风后面的浴桶裏打了满满一桶的温水,供秦修文洗漱,等他洗漱好后,又有人一桶水一桶水地将臟水运走倒掉,婢女小心地用洁白干凈的棉布为秦修文一点点擦干发丝,有几滴水珠子从秦修文的墨发上滴落,滚到了秦修文微微敞开的衣领裏,一路顺着微凸的喉结往下,到了如玉般洁白的胸膛上,若让其他人见了定是挪不开眼,只是擦头发的小丫鬟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点都不敢乱瞟乱看。
曾经有个胆子大的小丫鬟仗着自己生的貌美,想要勾引大人,结果直接被大人赶了出去,崔管事知道后,二话不说堵了嘴发卖出去。
这般威慑下,满府裏再没有敢动歪心思的丫鬟,规矩礼仪是如今已经被刻进了骨子裏,就算崔丽娘不在京城,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等到擦干了头发,小丫鬟拿着湿了的棉布告退,贴身婢女阿衡为秦修文铺好床铺,让他休息一会儿。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了京城,又是坐船又是马车,就是再好的身体素质,但是古代的道路凹凸不平,整个人都快颠散架了,秦修文几乎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入睡前,他还想着虽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可是有时候是真的一点心都不用操啊,什么都给他安顿好了,下人们职业素养也高,被子一定是翻晒过的,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原本还想覆盘一下入京后要做的事情的秦修文,却觉得一时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沈沈睡去。
秦修文已经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精神一直是紧绷着的,无时无刻脑海裏都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理顺去处理,如今一旦放松下来,原本只是要睡个午觉,没想到竟是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阿衡本来t是想晚饭的时候来叫醒秦修文用膳的,可是见到秦修文睡的那么沈,她就没有去唤,让竈上一直煨着饭菜,准备等秦修文起来了就吃,谁知这一等,直接晚膳变成了早膳。
秦修文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早上用了两个汤包、一碗小米粥并一个茶叶蛋,喝了一口清茶漱口,这才唤人过来给他束发换官服。
昨日季方和已经派人将官服领了回来,官服依旧是青色的,只是胸口的补子上绣着白鷴,秦修文原本人就长得白凈俊雅,如今青色官服加身,再用黑金二色的革带在腰间束紧,更加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玉质金相,但是同时又威仪加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带上双翅官帽,秦修文整顿好坐上轿子的时候,天才刚刚亮起,昨夜又是下了一夜的大雪,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无法再坐马车出门,只能用一顶四人小轿子抬过去。
轿夫稳稳起身往前行,训练有素,一点都没有颠簸到秦修文。
这些轿夫是季方和在街上叫的,东大街这一片都是官宦人家,如今雪天路滑,坐马车不便,自然有很多人会坐轿子出行。京城大,居不易,就算是当官的,该俭省的时候也是会俭省的,如果轿子不是经常使用的出行方式,那么偶尔叫外面的人抬一下也可以,不必自己家多养几个轿夫。于是便有卖苦力的趁着天色早在东大街那边蹲守,有人喊了就去抬轿子。
都是做惯了这种活的的人,对六部衙门的位置也了然于心,几个轿夫穿过承天门,至大明门,沿着一侧的千步廊行了数百米就到了六部衙门中户部的位置。
秦修文下了轿子之后,又从袖袋裏拿出了一角银子放在一个轿夫手中:“天寒地冻的,各位买碗热茶喝喝吧!”
年长一些的轿夫千恩万谢地接了,刚刚季方和叫他们的时候已经给过银子了,没想到这位大人又给了打赏。
打赏不是没拿到过,但是这么和善平易近人的是真没怎么遇到过,之前给打赏银子那些大人都是丢给他们的,而这位长得跟嫡仙似的大人却是认认真真放在他手心裏的,根本没有嫌弃他们是身份低贱之人。
秦修文和他们约定了来接的时辰后,这才撑起油纸伞,迈入了户部衙门。
今日是秦修文入户部衙门报道的第一日,自然不能迟到,户部点卯的时间是在卯时(早上五点到7点),秦修文拿出怀表看了看,正好6点整,不早不晚。
刚一进户部大门,马上就有来接引的小吏给秦修文带路,秦修文走到了一处小房间,在小吏的指导下,在一本书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秦修文恍然明白,这是在打卡签到。
小吏见秦修文说话和善,不摆架子,又是第一个来点卯的,倒也愿意释放善意:“秦朗中,您第一天上任,自然是谨慎些好,不过以后,其实您说一声,叫人点个卯也行。”
哦,这是代签到,果然,所有的打工人都一样,哪怕是四百年前的打工人,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迟到早退一条龙。
秦修文其实刚刚签到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有好几个人签到的时候笔迹都有不同,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秦修文含笑受了好意,然后便被领到了最后面的一间房间前面,小吏看到门旁边的号牌的时候脸上表情也变了变,但是转瞬即逝:“秦朗中,这是您处理公文的房间,若无其他事,小的便告退了。”
秦修文摆了摆手,让其退下了,那小吏转身便走,再没了刚刚想和秦修文攀关系的热情。
“到底是哪个缺德的,给这秦朗中安排了这间房间!这真是……哎!咱还是躲远点吧!”
这间房间久不使用,小吏刚刚都快忘了,还是快走到前面的时候才一下午想起来了,没想到现在却分给了新来的秦朗中,这明显就是要整人啊!但是上面的事情哪裏轮得到他一个小吏插嘴,他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秦修文刚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推门时候带入的风扬起了裏面的灰尘,呛的秦修文咳嗽了几声,等到看清楚裏面的环境,秦修文忍不住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果然,到哪裏自己都不能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