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任他。
雷砚越过斯棠头顶,看着窗外暴雨如註,溢满干涩的喉咙上下剧滑,像吞了上百个刀片一样。
“……这事我昨天已经做过一次了,驾轻就熟。有我帮你总比你自己容易。”
雷砚帮斯棠上了药,又重新在所有伤口上包扎了两层薄薄的纱布。从头到尾他目不斜视,即使是在搽她胸口上的那一大片擦伤时,他目光都不曾变过一点点。
……
回到卧室,斯棠去衣帽间裏挑了件长袖连衣裙,然而当她脱了身上的衣服站在全身镜前,看着自己裹着一段段白色纱布的身子,想着方才雷砚给自己上药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指尖异常隐蔽地轻颤了颤。
斯棠进去卧室后便没再出来,直到雷砚过来敲她的房门,告诉她钱岱到了。她一开门,迎面就见徐进推着眼眶通红的钱岱过来。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一碰而过,然后她几步迎过去,弯腰殷切地扑进钱岱张开的双臂裏。
那其实是非常温馨且令人动容的一幕。
年过七旬的老人在看到自己这世上险遭不测的、唯一一个亲人时,其悲恸之情可想而知。然而雷砚看着面前一坐一跪,互相拥抱安慰的两人,那天在品酒会上第一次近距离看两人相处的诡异不适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始终跟在钱岱身后的那个名叫徐进的高壮男人,而后视线和对方不经意地一撞。后者似乎也是意外他会看他,但那意外仅仅只有千分之一秒的瞬间,随即对方和他礼貌地微一颔首,然后移开了目光。
钱岱抱着斯棠,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雷砚听了半天,才囫囵凑出了个大概意思。
——你这丫头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良久,祖孙两个终于记起此时此地,钱岱把斯棠从地板上扶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扭头看立在一旁的雷砚,“小雷总,不不不,雷先生,这次还是多亏了你救了我们棠棠,我听人说了,昨天那跳楼的女孩就是上次在s市用刀子伤了棠棠的那个。现在的小姑娘真的是……唉!要是我们棠棠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这半只脚已经进了棺材的老头子下去了可怎么和她外公交代啊!”
外公。
怎么和她外公交代?
雷砚註意到钱岱的说法,有些奇怪。因为按照最通常习惯的说法,难道不该是“怎么和她父母交代”吗?
但他表面并没显现出来。
“钱老客气了,”雷砚看了眼斯棠,隐晦道,“没什么谢不谢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雷砚一句话落,在场三人眼神皆是一动。
雷砚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自然道,“钱老这么早过来,想必也没来得及吃东西吧,我刚让助理去买了早餐回来,要是不介意,不如一起吃一些?”
钱岱闻言却长嘆口气,轻摇了摇头。
好半晌,他松开握着斯棠的手,转过轮椅和雷砚面对面,正视着他道,“小斯总若是不介意,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雷砚本能地去看斯棠,后者也恰好看过来她。
两两四目相对,这次是他先移开了视线。
“当然。”
雷砚亲自推着钱岱进了远在房子另一头的玻璃花房旁的那间晨光室,进去后他就把四周的百叶窗全部放了下来。隔音玻璃阻隔外界声音,百叶窗阻隔外界视线,丝毫不用担心两人谈话内容会被任何人知晓。
只是就在雷砚以为钱岱找他是想问他和斯棠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时,却听对方猝不及防一开口问道:“小雷总昨天去了芙蓉郡是吗?”
“……”雷砚目光微微闪动,註视着钱岱道,“是。”
“所以你看到了那裏头的样子……棠棠是怎么跟你说的?”
雷砚没有说话。
虽然在他心裏,此时几乎笃定了哪怕是这件事,斯棠八成也没跟自己说实话,但本能地还是对钱岱有所保留。
后者看他沈默片刻,少顷嘆口气道,“我就知道,以棠棠那丫头的性格,肯定不会跟你说实话的。那她是怎么和你说的?暖暖生病,情绪不好,然后有一天趁着没人註意自己从三楼跳下来?”
雷砚:“……”
“……严格来说,她这样说也没错。”钱岱身形太过瘦削,往后仰靠着时,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轮椅背裏,此时他就那么微微仰着头,两个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雷砚,缓缓说道,“可是那天从三楼掉下来的其实不止暖暖一个人。”
雷砚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他低着头,直直回视着钱岱的一双眼。
闪电划破天际,窗外暴雨轰隆。
雷砚听见钱岱一字一句道:“没错,还有棠棠。”
“暖暖亲自抱着她跳下来的。”